崔宋林端着药碗朝她颔首,而后走了出去。
崔妙竹招呼着她:“快坐下,这些日子我可无聊极了。”
这胎得来不易,郎中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动了胎气,崔妙竹不能下床,屋子里凡是犯忌讳的东西都拿了出去,下人们被教训过,凡是不吉利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崔妙竹院里丫鬟的名讳、八字都拿去叫风水先生看了一遍,凡是犯忌讳的,冲撞的,轻则改名,重则赶去别的院里。
崔家上下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对待崔妙竹这一胎。
她的父母带着两个哥哥几乎求遍了杭州城的庙宇道观,不求母子平安,只求崔妙竹平安。
瞧这全家上下紧张的模样,甄柳瓷也跟着紧张,对着崔妙竹想开口却也不敢说出什么,生怕犯了忌讳。
崔妙竹看出她不自在,摆摆手让丫鬟都下去了。
甄柳瓷松了口气,打量着她的卧房。
桌椅床榻都包了角,整个屋子一点尖锐之处都没有,窗上糊了纱,日光柔和,风也吹不进来。
甄柳瓷笑:“姐姐现在可金贵了。”
崔妙竹跟着笑,扫了一眼屋内,低声和甄柳瓷说:“我其实不信这些,不过这样做能让我父母和阿林心安,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甄柳瓷捏她的手:“姐姐是最会照顾人的,等日后孩子生下来,姐姐一定能看顾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一笑:“到时候姐姐一心顾着孩子,只怕宋郎君会拈酸吃醋呢。”
崔妙竹无奈一笑:“他啊,已经开始了。前日叫我发现他偷偷抹眼泪,说是怕以后我光顾着孩子不顾着他了。”
“宋郎君满心满眼都是姐姐,他若不吃醋我才奇怪呢。”
崔妙竹拉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小肚子:“你摸摸看,有什么不一样吗?”
甄柳瓷挣脱她:“姐姐等下。”她把手上的戒指镯子都摘了,而后好好洗了洗手,摸着手是暖的,这才敢隔着衣服摸到崔妙竹的肚子上。
崔妙竹无奈:“你和我爹娘一样,都魔怔了,哪就那么多说法了。”
“小心点总没错。”
甄柳瓷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摸着,片刻之后疑惑道:“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崔妙竹努努嘴:“才两个月,还小呢。”
甄柳瓷笑着看她:“等过几个月,姐姐的肚子就大起来了。”她把手伸开,在崔妙竹肚子前面比划个圆。
“到时候这么大,姐姐就辛苦了。”
崔妙竹目光淡然:“借你吉言,真能长那么大就好了。”
这话无端有些失落,听起来又实在不吉利,甄柳瓷连忙问:“姐姐怎么这么说?”她连呸了三声:“这话不作数,姐姐不许再这么说了。”
崔妙竹是她唯一的好友,她希望她平安无虞。
崔妙竹苦笑:“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心里是藏着事的。”她似是在笑自己:“是我执意要如此,事到临头又胆怯,我这样子是不是有些懦弱。”
甄柳瓷双手捧着她的手:“姐姐别这么说,谁能走一步算出百步来?谁敢说自己做出决定后无一丝后悔,这都是正常的。”
崔妙竹看向她的眼神很是温柔:“瓷儿真是长大了,往常都是我安慰你的。幼时你捏着手绢跟在我后边,现如今我要让瓷儿来安抚了。”
“姐姐……”
崔妙竹深吸一口气:“我妆奁匣子最下面有个抽屉,里面有张纸,你拿出来。”
甄柳瓷拿了纸过来,递给崔妙竹,她却不接,只道:“你打开看看。”
崔妙竹面色凝重,甄柳瓷也端正了神色,而后将纸展开。
娟秀小楷写着崔妙竹的名讳,并写着“求问命数所余几何。”,甄柳瓷抬头:“这是姐姐朝那癞头和尚求的批语。”
崔妙竹点头,甄柳瓷继续看了下去。
小楷旁是几句龙飞凤舞的草书。
“琉璃骨易碎,十数年人生不易。千万分小心,看三次寒暑更替。天不怜芳魂,独自生来独自去。”
甄柳瓷疑惑地看向崔妙竹。
她淡淡一笑:“这批语我父母翻来覆去地看,只想着我还剩三年,我却瞧出些别的。”
她指着纸上:“第一句是我过往,第二句是我以后,第三句不是惋惜我,而是警示我。”崔妙竹淡淡:“他叫我‘独自生来独自去’。”
颤抖的手抚上小腹,崔妙竹苦笑着看向甄柳瓷。
甄柳瓷浑身一抖:“这是姐姐猜的,不是准的……”
“对,所以后来我又去找了那和尚。”便是祥云哭着来找甄柳瓷那次。“我要求子,和尚给我的批语是‘算命不信命,逆命而为终丧命。得子难生子,末了见血不见雪。’”
她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对着批语愣神,那和尚劝我别做傻事,我争辩了几句,他就急了,让我以后莫要再去找他。”
甄柳瓷瞪着眼睛,喃喃道:“姐姐……”
崔妙竹苦笑:“我当时不信,可现在,我怕了。”她说:“当时我想,我早晚是要死的,舍出一两年留个念想给崔宋林,不亏。可现在我想,何不好好陪他两年呢?”
“他家里不要他了,等我走后,我父母对他再好,他心里也是空的。我活着的时候他尚且能为了我去死,等我死后,他岂不立即就跟着我去了?可我舍不得他,我想让他好好活着,所以我想生个孩子给他,叫他有个念想。”
“瓷儿,你说我坏吗。其实等我死后,我可以让我父母放他出府,看着他不叫他死,等过几年他把我忘了,他就可以娶妻生子,过寻常人的日子。可我不想让他忘了我。我爱他爱到没了分寸,没办法保全自己的体面。我一想到我死了他把我忘了,我就剜心一般的痛!”
崔妙竹泪如雨下,甄柳瓷坐在她身侧拥抱着她,也是低声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