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来很骄傲为三郎寻得这样的好先生,他见禾边对读书人向往憧憬,便也如数家珍一般介绍起来,面上甚至有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
夫子姓赵名松字晏清,前朝末年探花,因为不满朝中宦官当道排挤打压忠臣,一身才华抱负无处施展,便辞去翰林编撰之职,回乡归隐。能得他点化一二句已经是天大造化,更难得是他不计较出身,有教无类,自有一片贤名。
禾边对杜三郎交流不多,杜三郎这人话也不多,但是渐渐地,杜三郎原本是在自己屋里教孩读书认字的,后面也在堂屋摆张案桌了教孩子们,禾边见状便明目张胆去偷听,昼起也跟着读。
这时候,杜家赵福来、杜大郎、柳旭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凳子旁听。每个人都很认真。赵福来是觉得一份束脩七个人学,赚大发了。禾边是觉得这样的家风,真的令他艳羡。
禾边便准备了一份二十块的绿豆糕用油纸包装好,递给杜三郎去送礼。
杜三郎望着禾边那双和珠珠酷似的猫眼,也没推辞,瞧着禾边身上的水湖蓝新衣裳,是他小爹自己一针一线刺绣裁衣的。
杜三郎拎着糕点去给夫子祝寿,夫子家就在街背面,院子有一道竹林做院墙,一进门的茅庐左右对联写着“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好叩心门”。
杜三郎知道这句诗还有前面一半,“莫见他人起高楼,且看自家灶火温”。
走进院子,有半圆荷花池,是夫子赵严常挂在嘴边的“满招损谦受益”,一池子荷花开得正盛,茅草棚里的纱幔吹起,里面有几道身影在把酒言欢吟诗作对。
杜三郎在院子里静候着,日头毒辣,他低头垂着地面,脚尖冒热气似的,脸热汗涔涔。
不知道等了多久,杜三郎才听见茅庐传来赵严的声音,不轻不重笑意和蔼,像是才从酣畅闲聊中回神发现他。
夫子对着众人说杜三郎的性子闷,来了也不知道直接进来,也说他秉性坚毅,知进退受分寸,假以时日是难得的栋梁之材。
杜三郎恭敬低声说了些奉承话,余光见赵严的美髯微动,嘴角撇向他送的砚台和墨块,嘴角有一闪而过的下撇,而后轻扬着欣慰的笑意道,“三郎有心了,今后不用破费,这些东西对于你们家来说也不便宜,今后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赵严又指着几位客人给杜三郎一一介绍,一共五人,有县里的乡绅也有其他县慕名游学而来的生员,甚至还有他们五景县的县令。
赵严感叹笑道,“青山镇本地的野味一绝,尤其是镇子上的厨子处理野味手艺了得,只是这野味可遇不可不求,就看我跟着几位仁兄能不能有好运气搭上这口口福了。”
有位乡绅道,“之前蓝水村的蓝地主寿辰就设了野猪宴,那滋味确实美,吃时口舌生津吃后口齿留香,诶,好像听说还是街上一位姓杜的厨子带去的。”
他话未完,倒是其他人都跟着赵严的目光看向了杜三郎。
杜三郎拱手作揖道,“回先生的话,那野猪是我大哥应蓝地主的要求从一位猎户手上买的,学生不知道先生喜欢,今后定要大哥留意来孝敬您。”
赵严面色稍霁,又和杜三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他回私塾处读书了。
杜三郎走后,有人瞧着桌上油纸包的绿豆糕,认出这就是最近镇子上卖得比较火的糕点。
几人来青山镇已经有半月了,这镇子说的好听山清水秀,说的不好听就是穷乡僻壤,不能买到什么糕点。
赵严道,“这是乡野粗鄙之物,自然不及京城莹润如玉般剔透雅致,但也有一番野趣。”
县令拿了一块,瞧了瞧,紧实小巧祥云清晰,油而不渗,鹅黄清新透亮,咬了一小口后,一顿,而后长大嘴巴,一口全吞了下去。
其他人也道,“这糕点倒是比那什么砚台墨块得人心了。”
同在的其中的,还有神童之称的张秀才张齐鸣,他虽然才秀才功名,但是周围乡绅对他很是恭敬。
见张齐鸣刚刚没说话,却一直打量着杜三郎,有人道,“这杜三郎以前也有神童之名,现在一看不过是乡野小镇子上出了一个能读会算的,不及张贤弟真才实学,下一届秋闱必中解元。”
县令微微笑,只专心吃绿豆糕,他年过四十升迁无望还被调到这五景县,这个穷困赋税困难的臭名昭著大县。
十任县令有九任因为没收齐赋税被革职流放,他已经过了大展身手的野心勃勃年纪,可也不想乌纱帽不保,这次来也是和乡绅地主打好关系,至于赵严和学生的关系,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他是人,也免不得内心腹议。
就是百年不遇的神童在赵严这种打压下,那也成呆子木讷死板人。哪还有什么灵气。
作者有话说:
夫子门口对联来自《众生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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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杜三郎下学回家,一家人都在紧张等着他说送礼情况,但杜三郎一个字都没提。
到吃饭时,赵福来端着碗忍不住了,问杜三郎寿礼夫子满意不满意;杜大郎偷偷瞅了三弟脸色,而后给赵福来碗里夹了筷青菜,对夫郎说吃饭就吃饭,有什么事情饭后说。
柳旭飞之前就说了,饭桌上不谈其他事情,杜大郎记着的。赵福来也记着的,可就是问问寿礼,又不是什么不愉快的大事情。
那块墨和毫笔可是大手笔,再说他为了这寿礼前前后后操心两三个月,现下问都不能问了吗。
赵福来心里不舒服,倒也没表现出来,但为了让自己理直气壮的生气,他心里快马加鞭把杜大郎杜三郎分析一通。
当大哥的不关心弟弟学业处处都是他这个当大嫂的操心,最后问一下,这个大哥的还跳出来当判官了,生气。三弟也是,亏得他忙前忙后帮他,回来也不主动说说结果,让他无端猜测。
搞来搞去他操心还错了。
赵福来决定不管了。
他把杜大郎爱吃的菜,通通往禾边碗里夹,禾边先是惊讶,而后意识到什么也不敢看他俩,只埋头弱小无辜的猛吃。
昼起轻拍他后背,把禾边碗里的菜都夹自己碗里吃。赵福来对昼起还挺怵,没敢撒气发脾气。
赵福来看禾边现在模样,没有之前故作强势硬气的生疏防备,倒是露出了柔软的本色。
他见禾边在饭桌上尴尬低头,一时懊悔,自己干嘛把气氛弄得僵硬。于是又给禾边夹了白萝卜丝,哄孩子似的,“来,白萝卜吃了能白,你多吃点。”
禾边微微抬眼,犹豫看一眼赵福来,但最后笑笑点头。
是真心还是讽刺,他现在能分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