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张子凡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耶律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即使被软禁多年,他依然保持着契丹皇族的仪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盆里偶尔出噼啪声,窗外远远传来宫中巡夜的梆子声。
“契丹派人来接你,”
张子凡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拒绝了?你该知道,回去不一定就是死路。”
耶律倍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最近的谣言很激烈啊。说我母后和秦王有染,甚至说尧光是秦王的私生子。呵,虽然假得离谱,但人们就是喜欢这种故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
“尧光想把我接回去,无非是要将我控制在他手里。他怕这些谣言是张叔叔和秦王挑起的,怕你们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我送回契丹,然后利用皇位正统性的问题,让契丹内斗。”
张子凡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可你不想回去?”
张子凡问。
“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耶律倍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当年是你们设计把我掳来中原。你,秦王,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不良帅,你们怕我登基后大肆推行汉化,把契丹改造成一个强大的王朝,与中原争雄。”
这些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现在就算让我回去,朝中大臣都是尧光的人。我的旧臣要么被清洗,要么藏起来苟延残喘。东丹国早就彻底归顺了上京。我已经无力回天了。”
张子凡沉默着。耶律倍说得对,但又不全对。当年他们确实担心耶律倍登基后契丹会变得更强大、更难以对付。
但更重要的是,耶律倍的改革触动了契丹贵族的核心利益,他在国内树敌太多。就算中原不动手,契丹内部也会有人动手。
“你拒绝了回去,”
张子凡缓缓道,
“是不想引内战?”
耶律倍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深邃:
“如果我回去,我的旧部会看到希望。他们会暗中联络,密谋造反。契丹会大乱,会分裂,会血流成河,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把我推上一个我未必能坐稳的皇位。”
他摇摇头:
“我不能这么做。契丹是我的故国,那里有我的族人。就算我当不成皇帝,也不能让它因我而毁灭。”
张子凡看着眼前的男人,耶律倍心思深沉,城府颇深,怪不得耶律阿保机如此看重他,可惜啊,述里朵不支持他。
“关于那些谣言,”
张子凡转移话题,
“耶律尧光很愤怒。”
耶律倍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我不得不承认,母后真是心狠手辣。为了尧光,她能做到这个份上。”
“什么意思?”
“尧光和我不同。”
耶律倍说,
“我重权谋,重利益。而他看重情义。作为皇帝,这是万万不可的。母后此举,不过是想在他心里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让他和秦王之间的感情出现裂痕罢了。”
张子凡皱眉:
“但代价太大了。这些谣言毁的是她自己的名声。”
“当然大。”
耶律倍点头,
“但以我对母后的了解,她已经不打算回契丹了。”
“什么?”
张子凡一愣。
耶律倍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她要是死在秦国,尧光会怎么想呢?”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在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张子凡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离间计,这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应天太后要用自己的死,彻底斩断耶律尧光与林远之间的师生情谊,让契丹与秦国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