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海渡,张嘴,啊——”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海渡咂吧着小嘴,顺从地含住勺尖,小舌头一卷,把米汤咽了下去,出满足的“嗯嗯”声,嘴角还溢出了一点晶莹。
信高大的身影就蹲在朝雾身侧,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半边阳光。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黏在妻儿身上,平日处理海运事务时的沉稳干练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紧张兮兮的新手父亲。
看到儿子嘴边那点溢出的米汤,他立刻像接到军令般,抓起旁边一方迭得方正的、最柔软的细棉帕子,急吼吼地就想去擦。
“别急,慢点………”朝雾话音未落,信那带着薄茧、习惯了握舵绳和算盘的指腹,已经因为紧张和用力过猛,笨拙地蹭过了海渡娇嫩得像花瓣似的脸颊。
“哇——!”小小的不适感瞬间点燃了委屈的引线,海渡小嘴一瘪,嘹亮的哭声立刻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小脸涨得通红。
朝雾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把勺子放下,腾出手来轻轻拍抚儿子的背,一边无奈地嗔了信一眼,“夫君,你看你!帕子要这样………轻轻地,沾一沾就好,不是像擦甲板那样用力擦呀!”
她拿起信手中那块闯祸的帕子,示范着用最柔软的角落,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按压掉那点湿润,动作娴熟而充满怜爱。
信看着在妻子怀里哭得伤心的儿子,像个闯了祸被当场抓住的大孩子,满脸的懊恼和沮丧,大手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我看他嘴边有东西……看他这么小,软乎乎的,抱在怀里都怕勒着了,真跟块嫩豆腐似的……我……我总怕碰坏了他。”
小小的庭院里,顿时充斥着婴儿委屈的啼哭。朝雾熟练地将他竖抱起来,轻轻拍着背,口中哼起一支不知名的、旋律极其轻柔舒缓的摇篮曲。
信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原地转了个圈,目光扫到廊边矮几上放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彩漆小拨浪鼓。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过来,蹲到朝雾身边,对着儿子的小脸笨拙地摇晃起来。
鼓槌敲打鼓面,出杂乱无章的“咚咚”声,与他试图哄劝的急切语气混在一起,“看爹爹这里!咚咚咚!好听吗?”
可惜,这杂乱的“交响乐”显然没能打动小海渡。哭声依旧嘹亮,甚至还因为噪音而带上了点抗议的意味。
“噗嗤……”朝雾看着信那副如临大敌、满头大汗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拍着儿子的背,一边摇头,“你这鼓敲得……比海上风暴还吓人,他哭得更凶了。”
这幅景象,充满了平凡生活的忙乱、无措,却也洋溢着最真实动人的温情。婴儿的哭闹、母亲温柔的哼唱、父亲笨拙的逗弄,混合着邻里间隐约飘来的炊烟气息,构成了一幅褪去浮华、扎根于尘世烟火的幸福图景。
午后,町屋主屋的门窗洞开,穿堂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和阳光晒过衣物后特有的暖香,徐徐送入室内,驱散了初夏的微燥。光线明亮柔和,洒在擦拭洁净的榻榻米上。
“叨扰了。”绫的声音依旧清泠如玉石相击,却沉淀了几分岁月赋予的沉稳,少了些昔日的清冷疏离。她带来的礼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挑选。
给海渡的,是一对沉甸甸、用足金打造的长命锁。锁身小巧玲珑,却分量十足,正面赫然浮雕着藤原家世代传承的家纹——两片舒展优雅、脉络清晰的葵叶。纹路流畅生动,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匠人的鬼斧神工,锁环上还缀着几个精巧的、能出细微声响的纯金小铃铛,寓意吉祥平安,富贵长命。
给朝雾的,则是一盒京都今春最时兴、只在上等香铺出售的高级胭脂。盛放在素雅的黑漆螺钿盒中,贝壳镶嵌的花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微光。打开盒盖,内里的膏体质地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绒,颜色是极淡雅清透的樱粉色,仿佛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抹。
“姐姐如今气度愈沉静雍容,”绫将精致的胭脂盒双手递给朝雾,目光真诚,“这般清浅之色,不夺目,却最衬姐姐眉宇间的从容温润,最是相宜。”
朝雾含笑接过,指尖拂过螺钿盒光滑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她打开盒盖,樱粉的色泽映入眼帘,带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绫有心了,”她眼中是暖融融的笑意,带着姐姐特有的包容,“这颜色,看着便觉心静。”
她将怀中刚吃饱奶、正精神十足地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来客的小海渡,小心翼翼地、如同托着珍宝般,轻轻放入绫略显僵硬的臂弯里,“来,抱抱我们的小海渡,让他也沾沾姨母的福气。”
绫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臂僵硬地环着这柔软温热的小生命,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在朝雾轻声的指导下,她才慢慢放松下来,调整了姿势。
怀中的海渡似乎对这个新怀抱感到新奇,睁着纯净无垢、如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绫看。突然,他小嘴一咧,“咿呀”一声,吐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泡泡,泡泡在空气中颤巍巍地破裂。
绫紧绷的眉眼,在看到这纯真一幕时,不自觉地、极其自然地变得异常柔软,如同初春融化的冰面。
朝雾在一旁静静看着,将绫这细微却巨大的变化尽收眼底。她唇角弯起温柔而善意的弧度,带着姐姐特有的、善意的调侃:“手法嘛,是生疏了些,抱得像个捧玉瓶的小学徒……”
她轻笑出声,“不过……瞧这架势,这低头看他的眼神,倒真真是……很有天分呢。”话语里是满满的肯定和欣慰。
气氛被海渡咿咿呀呀的声音和朝雾的笑语烘托得轻松温馨。两人自然地坐在廊下的软垫上,聊起了育儿的琐碎日常。
“这小魔星,”朝雾佯装抱怨,语气里却满是宠溺,轻轻捏了捏儿子胖乎乎的小脚丫,“白日里睡得香甜,夜里精神头却足得很。隔一个时辰便要醒一次,喂奶、换尿布、拍嗝……反反复复,折腾得人仰马翻,夜不能寐是常事。你看我这眼底,怕是胭脂都遮不住的青影了。”她指了指自己眼下,笑容无奈又甜蜜。
信正端着一盘新湃的瓜果进来,闻言立刻接话,带着点自嘲的坦率:“阿朝这还算好的!你是没见我第一次给这小子洗澡那阵仗!”
他放下果盘,走到绫身边,低头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后怕,“那么小一团,滑溜溜的,跟条刚捞上来的小鳗鱼似的!我刚把他放进澡盆,手一滑,差点就……”他做了个脱手滑落的动作,表情夸张,“吓得我魂飞魄散,一把捞回来,自己倒差点栽进盆里去!弄得满地是水,狼狈不堪!”
“你还敢说!”朝雾立刻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那一眼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盛满了盈盈笑意和夫妻间独有的亲昵。
朝雾轻轻拍了拍信的手臂,眼神示意了一下茶盘:“夫君,劳烦再去添些热水来?茶快凉了。”语气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支开之意。
信了然,含笑点头:“好,你们姐妹慢聊。”他转身去了厨房。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姐妹二人,以及绫怀中渐渐呼吸均匀、似乎被这安宁气氛感染而开始打盹的海渡。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朝雾往绫身边挪近了些,看着绫低头凝视海渡熟睡小脸的温柔侧影,那神情专注而宁静。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分享最私密心事的亲昵和笑意:
“绫,别看他在外面人模人样,指挥船队、运筹帷幄,像个沉稳可靠的大东家。”
她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私下里,对着这个小不点,他可比我还紧张兮兮。夜里啊,海渡只要在摇篮里翻个身,或是轻轻哼唧那么一声,哪怕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唰’地一下就睁开眼了,动作比我还快,立刻就要起身去查看。有时只是孩子睡梦中无意识的小动作,他也要紧张地摸摸额头,试试温度,生怕有半点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