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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携(第2页)

片刻的沉吟后,朔弥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此法……思路甚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行会积弊,确如你所言,非一日之寒。评级制……”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脑中快推演着推行可能遇到的各方阻力与需要平衡的利益关节,“虽具体推行起来,必阻力重重,需仔细权衡,步步为营,但若能巧妙设计,顺利推行,或真能打破眼下僵局,反而能提升越前漆器在诸国间的整体声价与竞争力。”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绫脸上,那里面的赞许与探究清晰可见,不再掩饰,“我会让负责越前事务的大掌柜,仔细参详你这个想法,纳入下次行会谈判的备选之策。”

他没有简单地说“好”或“不好”,但那句“思路甚新”的肯定,以及“仔细参详”、“纳入备选”的后续安排,已是对她意见最大程度的尊重和实质性接纳。绫迎着他专注而肯定的目光,心头仿佛被温暖的潮水漫过,一种被平等对待、被认真倾听的感觉,在她荒芜已久的心田里悄然滋生,破土芽。

她低下头,用小勺舀起一勺温热的汤羹送入口中,那暖意仿佛带着甜味,一直熨帖地流淌到了心底最深处。

“姬様好厉害!”小夜突然拍起小手,清脆的童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说的话比先生讲的道理还明白!像故事一样!”

绫被她天真直白的夸奖逗得莞尔,那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春水破冰,清浅却真实地在她眼底眉梢漾开,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她面容上的淡淡阴郁。朔弥看着灯下她难得展露的、轻松而真切的笑靥,素来冷峻的眉眼也在不知不觉间柔和了下来。

小夜这孩子……他心中失笑,却觉得这童言稚语比任何奉承都动听。他看着绫终于不再压抑的笑容,只觉得这满桌珍馐,此刻都比不上她展颜一笑来得珍贵。若能日日见得她如此,便是值得。

膳厅里,温暖而轻松的氛围如同无形的暖流,在三人之间缓缓环绕,将初冬夜晚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平过往的创伤,预示着新的可能。

然而,这份初生的宁静之下,阴影已悄然潜伏。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春桃陪着绫从附近一座小寺上香归来。马车行至宅邸后巷僻静处时,春桃下意识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随即又猛地放下,脸上掠过一丝惊疑。

“姬様……”春桃凑近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安,“方才……巷子口转角那棵老槐树后,好像……有个人影闪了一下,看着不像是街坊。”

绫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许是看错了,或是路过的行人。”

“可是……”春桃欲言又止,“前两日我出门采买丝线,也好像觉得有人远远跟着似的,回头又不见了。”她声音里带着后怕。

绫沉默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心中却笼上了一层阴霾。回到府中,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去了前院寻管家。在廊下,恰好听到管家中村正低声向朔弥汇报:

“……少主,这两日宅子周围有些异常。西角门附近,连着两天有个陌生的货郎晃悠,卖的货品也不像常在这片走的。还有个行脚僧,昨日在门前化缘,眼神却总往门里瞟……老奴已吩咐门房多加留意。”

朔弥背对着廊道,身影挺拔,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冷意:“知道了。加派两班护卫,日夜轮值。绫和小夜的院落附近,增派暗哨。出入……务必加派人手随护。”他没有多说,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指令,透露出事态的严重和他高度的警觉。

管家躬身应下。朔弥并未回头,绫也悄然退开。他没有告知她这些,或许是怕惊扰她刚刚安稳下来的心绪。

暴风雨前的宁静,在一封不期而至的信中骤然打破。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春桃将一迭拜帖和几封寻常的信函送到绫的房中。绫正对镜梳理长,目光扫过那迭信件,最上面一封,信封粗糙黄,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仿佛用左手写成,与其余拜帖的工整格格不入。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放下梳子,拿起那封信。指尖触及信封粗糙的质地,心头莫名一跳。

她拆开信。

纸上的字迹更加扭曲丑陋,仿佛带着刻骨的恶意,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狠狠扎进她的眼睛,刺入她的心脏:

清原绫:

清原家的贱种!竟还没死绝?躲在仇人的裤裆下苟延残喘,滋味可好?忘了你爹娘是怎么被剁成肉泥,清原一门是怎么血流成河的吗?

老子定让你这清原家的最后一条贱命,死得比你爹娘更难看!尸骨无存,喂野狗!

——等着瞧!

“嗡——!”

绫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多年前那个雪夜的血腥、冰冷、绝望和无边的恐惧,如同被唤醒的凶兽,瞬间咆哮着将她吞噬。信纸从她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飘飘荡荡掉在地板上。

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她死死抓住妆台的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

第一个念头是:藏起来!像过去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一样,独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舔舐恐惧和耻辱,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她慌乱地捡起那封如同烙铁般的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把它揉碎、捏烂。尖锐的纸角刺破了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怎么办?怎么办?

那些恶毒的诅咒和赤裸裸的杀意,在她脑中疯狂回荡。清原家……爹娘……血流成河……死无全尸……

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撕裂!

然而,就在这灭顶的恐惧中,另一个画面,无比清晰地撞入了她的脑海——

是病榻边,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执着的眼睛。

是那只紧紧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温度。

还有……这几日书房里安静的阳光,庭院散步时他迁就的步伐,晚膳时他认真倾听的神情……

独自隐瞒?

这封信的威胁,不仅针对她。对方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在这里!这分明是针对朔弥的!是针对这个宅邸的!小夜……春桃……甚至府中的其他人,都可能被牵连!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混合着对自身安危的恐惧、对牵连他人的担忧,以及对那份短暂安宁的不舍,在她心底猛地滋生出来,压过了那惯性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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