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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荫默(第3页)

小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渴求答案的迫切:“您……您小时候被……被欺负的时候……后来……是怎么……怎么做的?”

看到小夜竟主动向朔弥问出了这个问题,绫瞬间明白了什么。

或许,有些伤痕,有些困惑,有些难以启齿的委屈,并非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保护者”所能轻易抚平。

朔弥的身份,他的力量,他此刻展现出的那份沉静与耐心,对于此刻惶恐无助的小夜而言,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奇异的、更有力量的慰藉与指引?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绫心中升起:此刻,她不该介入。她应该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于是,绫没有再上前一步。她深深地、无声地看了一眼花架下那对正在进行着微妙对话的身影——高大的男人微微俯身,神情专注地倾听;

小小的女孩仰着脸,眼中含着泪光与期盼——然后,她悄然地、无声无息地后退,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退回了自己的居所。

她没有完全关上窗扉。她坐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依旧遥望着庭院深处那紫藤花架的方向。

如果小夜的心结能在朔弥那里得到开解,那自然是最好。如果最终,那孩子还是带着泪痕回来,那么她,清原绫,依然会是那个张开双臂、无条件接纳她的怀抱。

庭院中的朔弥擦拭雏偶脸上最后一点污痕的动作并未停下。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形成一道道光柱,落在他因专注而卷起衣袖的手臂上。

“起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叙述他人的故事,目光却落在远处摇曳的藤花上,“我忍耐,退让,将头颅深深低下。以为顺从和沉默,能换来片刻虚假的安宁。”

他轻轻抚过雏偶被修复的手臂,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后来现,错的根源从不在于我。是那些心藏恶念、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乐的卑劣者,扭曲了本心。”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小夜蓄满泪水的眼睛,那眼神不再令人本能地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洞悉世情的沉静力量,“我选择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再不敢轻易将恶意加诸我身,强到足以守护自己珍视之物。”

他顿了顿,看着小夜眼中翻涌的泪光,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引导意味:“但这条路,”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荆棘遍布,漫长而孤独。在足够强大之前,寻求真正可依靠之人的庇护,并非怯懦的烙印,而是生存的智慧。尤其是……”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极其克制地扫过绫居所的方向,那里窗扉半开,依稀可见一个倚坐的侧影,“那些真心待你、甘愿为你遮风挡雨之人。”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压垮堤坝的稻草。小夜强撑了多日的坚强外壳瞬间土崩瓦解。她“哇”地一声恸哭出来,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长久积压的恐惧、屈辱和巨大的委屈汹涌澎湃地倾泻而出。

她蹲下身,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膀因剧烈的哭泣而猛烈起伏,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石面上,迅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他们……他们骂我是‘游廓里爬出来的野种’……说、说我身上有洗不掉的臭味……说姬様……姬様是……是……”后面那些污秽不堪、令人作呕的言辞,她羞愤得无法复述,只能崩溃地摇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撕我的书……踩我的娃娃……把我推倒在泥地里……呜……我不想告诉姬様……她病着……她知道了会更难过……更伤心的……都是我不好……”

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朔弥沉默地听着,如同庭院里最沉稳的磐石,任由这积压已久的悲声冲刷。待小夜汹涌的哭声渐渐转为断断续续、耗尽力气般的抽噎,他才将一方素净柔软的棉帕,无声地递到她沾满泪水和尘土的小脸前。

“抬起头来,小夜。”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却注入了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如同磐石,“听着。一个人的价值,如同深埋地底的璞玉,”

他的目光直视着她红肿的泪眼,“从不因裹覆它的泥尘而减损分毫光华,只在于它本身蕴藏的澄澈与坚韧。你聪敏,坚韧,心地纯善如初雪,远胜那些以欺凌弱者为乐的卑劣之徒千百倍。”

他看着她泪痕狼藉却终于敢抬起的小脸,清晰地给出承诺,如同拨开乌云的阳光:“那所学堂的污浊之气,已不配承载你的未来。我已为你寻得新的归处。”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城西‘萩之舍’。塾师是位德高望重的女儒官,曾侍讲于宫中清凉殿,学问精深如海,更重品性涵养之熏陶。

她门下生徒不多,皆是京都重德尚礼之家的贵女。我已亲往拜会,征得先生肯,她愿亲自教导于你。”

小夜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朔弥:“真……真的?我……我不用再去那里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若你愿意,”朔弥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日辰时,我亲自送你去拜见先生。在你熟悉新环境之前,每日会有人接送你往返。”

暮色四合,庭院里浮动着草木吐纳的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朔弥如常将新煎好的、散着浓郁苦涩药香的汤药,用乌木托盘送至绫房中。

素白的瓷盏在托盘中央,氤氲着袅袅白雾。药盏旁,静静地躺着一枚折得极其方整、边缘锋利的素白纸笺,如同他本人一般,一丝不苟。

绫倚在窗边,半开的樟纸窗外,暮色温柔。她的目光落在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紫阳花幼苗旁。小夜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用小木勺将松软的泥土培在幼株纤细的根茎周围。

女孩口中哼着不成调却明显轻快了许多的小曲,水色的袖口随着动作轻盈扬起,手腕上那片刺目的青紫已然消退,只余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痕迹。

夕阳熔金般的余晖,给她专注而单薄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宁静的光晕,仿佛一幅被重新赋予生机的画卷。

绫静静地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窗棂的阴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拈起那枚素净的纸笺。指尖触感微凉。展开,墨迹清峻有力,力透纸背:

“萩之舍安

师从前典侍清原氏

生徒清和尤善育德

小夜可往勿念”

“清原氏”三字落入眼帘,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这位前宫典侍,论起亲缘,还是她父亲未出五服的族姐。早年便以才学德行闻名于京都,后因夫家牵涉朝堂风波而离宫隐居,踪迹难寻。朔弥……竟寻到了她?还特意点明“清原氏”……这绝非偶然。

她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小夜哼唱的、不成调却充满生气的曲调隐约飘入耳中,带着久违的、属于孩童的无忧。

绫的目光再次落回纸笺上,那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估量的心思、缜密的安排与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全。她沉默良久,空气里只有药香与暮色在无声流淌。

最终,她端起那盏尚有余温的药。浓黑粘稠的汁液在素白的瓷盏中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面容的模糊倒影。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然后仰起头,将盏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非是感激,亦非释然,而是一种被猝然洞穿了所有无力与遮掩、又被一种强大而沉默的力量不动声色地托举起来的、近乎震撼的触动。

那堵横亘在她与朔弥之间、由血海深仇与冰冷疏离构筑的、坚厚如万载玄冰的壁垒,于这无声的暮色四合之际,于这浓烈的药味弥漫之中,悄然裂开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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