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港岛终究是鬼佬掌舵。”
何曜宗忽然探手取过石勇搁在烟盒上的双喜,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又从内袋摸出枚银壳打火机——火机盖弹开时闪过道冷光,正是李文彬旧物。
蓝焰舔上烟卷,他缓缓吐出口青雾:“其实我来这么早,便是算准你和蒋天养谈不过三巡。
为何?”
烟灰簌簌落在玻璃缸边沿。
“像我们这类人,哪怕挣下金山银山,终究抵不过议员名衔的光鲜。
出门在外,脸面是自己挣的。”
他掸了掸烟灰,“往后石先生写报告提及今日会面,总该说是见了某商会会长,或是立法局同仁——这层皮,对我很重要。”
石勇沉默得像尊石雕。
待那支烟燃过半截,他才挺直脊背:“志向我欣赏。
但你想清楚,接了英国人的饵,往后会是何等局面。”
他推过烟灰缸,瓷底与玻璃桌面摩擦出细响:“你的资产我请人仔细核过,扔进港岛楼市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
就算财政司陪你演戏,巨额开支迟早拖垮你。”
话音坠地有声:“到头来除了一顶虚帽,什么都不剩。”
“我不在乎。”
何曜宗将烟蒂按熄,灰烬蜷成小小坟冢,“能进立法局,我自有法子让港岛好上一分。
钱够盖几层楼便盖几层,够施几场粥便施几场。”
石勇凝视着对方瞳孔里跳动的吊灯光斑,忽然觉得眼前这年轻人像团雾,怎么也抓不住形状。
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琥珀色的液体晃出细碎的光。
石勇记得这人当初在码头抢货时的模样——刀锋擦过颧骨带出血线,这人却能咬着卷烟笑出声来。
可也是这个人,上个月把成箱的港币堆在城寨居委会的水泥地上,钞票受潮的油墨味熏得苍蝇都不肯落脚。
“石先生。”
何曜宗忽然碰了碰他的杯沿,玻璃相撞的脆响像某种暗号,“我记着根在哪儿。”
餐厅另一头的卡座空了。
蒋天养离开时风衣下摆扫过门框,像片不甘心坠地的枯叶。
他坐在回半山的轿车后座,食指反复摩挲着打火机的滚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扯松了领带,喉结在阴影里上下滚动三次。
别墅泳池的水光在天花板上游走。
蒋天生把雪茄剪递过去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蒋天养缩了下手指。
“曼谷的雨季要来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烟叶在齿间渗出苦味,“唐人街那些老铺子,木门槛都被白蚁蛀空了。”
电话铃炸响的瞬间,蒋天养按熄的雪茄在烟灰缸里嘶了一声。
听筒传来的电流杂音里混着热带雨林的蛙鸣,帕颂的每个字都像从湿毛巾里拧出来的:“纳洪将军的副官今天去了清迈的寺庙捐了二十尊金佛。”
蒋天养走到落地窗前,港岛的霓虹在他瞳孔里碎成无数个颤动的光点。
他对着玻璃呵出一团白雾,在雾气消散前轻声说:“讲。”
电话接通时,帕颂的声音里夹着一丝犹豫。”方便说话吗?”
“讲。”
蒋天养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
“宋卡那边……出了点动静。”
帕颂顿了顿,“唐人街的闫先生,似乎被人盯上了。”
蒋天养指间的雪茄灰无声断裂。”查到我们了?”
“那倒没有。”
帕颂压低嗓音,“是张汉守带着人去了唐人街,和闫先生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闫先生让我捎句话:医疗船上的痕迹,是否已经彻底抹干净了?”
蒋天养的眉骨压低了。
曼谷的闫润礼是他二十年的旧识,若非这份交情,对方绝不会冒险前往宋卡市,借探视之名确认纳洪疗养院的位置。
如今纳洪从手术台上消失已近半月,他那些手下再迟钝也该嗅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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