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那辆冲锋车里,肥沙放下对讲机,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地转向身旁的人。
“搞什么鬼?这还没到警署呢,怎么突然又要送你回去?”
何曜宗把双手往前一伸:“先解开再说吧。
路上慢慢讲。”
金属卡扣弹开的轻响过后,肥沙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底什么情况?”
“明天买份报纸不就知道了。”
何曜宗从肥沙口袋里摸出那包红色万宝路,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借了火。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沙,你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勾结越南人、往警队身上泼脏水的角色吗?”
肥沙咧了咧嘴,没接话。
他心里其实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早不是半年前那个街头混混了。
若说何曜宗会不会用尽手段给警队找麻烦,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但身为警察,有些话他不能说出口,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动了车子。
太平山顶的夜色浸透了维多利亚港的潮气。
蔡元祺指间的雪茄灰烬簌簌落在西装裤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警校毕业典礼上,自己制服膝盖处同样灼开过一个口子——那时他蹲在礼台后替英国教官点烟,火星溅落的轨迹与今夜如出一辙。
霍德推过来的骨瓷杯沿沾着半圈糖霜。
“加了一勺枫糖浆。”
这位布政司用银匙搅动深褐色漩涡时,眼皮都未曾抬起,“伦敦总部的意思很明确。
你档案里那些为女王服务的记录,足够换一张飞往曼彻斯特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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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港督府宴会厅的灯火透过雾霭渗过来,在霍德肩章表面淌成一道颤动的金河。
蔡元祺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像枚生锈的齿轮卡进钟表机芯。
他想起陆明华今晨在湾仔警署说的话,每个字都像淬过冰的针:“棋盘推到这一步,能挪动的只剩卒子。”
“如果选第一条路……”
蔡元祺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庭审结束后,我还能不能留在赤柱钓鱼?”
霍德终于抬眼。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浮起怜悯的碎冰。”蔡,你比谁都清楚。
被摆上被告席的棋子,往后只能待在棋盒里。”
窗玻璃忽然震了一下。
太平山缆车正载着满厢灯火攀向凌霄阁,缆绳摩擦轨道的嘶鸣像钝刀刮过铁皮。
蔡元祺盯着车厢里晃动的人影,某个戴贝雷帽的老妇朝他所在方向瞥了一眼——或许只是幻觉,但他确凿看见那妇人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仿佛早看透这扇窗后正在交割的命运。
“明天太阳落山前。”
霍德将一份印有皇家徽章的信封滑过桃花心木桌面,“《南华早报》头版会留出三百字版面。
你只需要念完第三段,律政司的车就停在报社后巷。”
蔡元祺触到信封边缘烫金的凸纹。
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佩戴警司肩章,金线在阳光下也曾这般灼烫锁骨。
那时替他别上徽章的英国总督拍着他肩膀说:“蔡,你血管里流着泰晤士河的水。”
——多妙的谎言,竟让他甘愿用三十年光阴来印证。
次日的镁光灯比预想中更刺眼。
蔡元祺站在麦克风前时,忽然现提词器上的英文单词开始逆时针旋转。
他按住震颤的讲台边缘,听见自己用粤语念出早已背熟的辞呈。
某个瞬间,他瞥见前排记者群中闪过陆明华的脸,但定睛时只剩一支高举的录音笔。
司法机构的黑色轿车果然停在预告的位置。
车门关拢前,他听见有个年轻记者用普通话嘟囔:“这结局真够潦草的……”
蔡元祺竟想回头告诉那人:所有精心编排的戏码,落幕时都难免扯断几根线头。
但他终究只是整了整被法警压皱的衣领。
车厢后视镜里,太平山顶的薄雾正缓缓吞没港督府哥特式的尖顶,像一块浸饱灰水的绒布,拭去了棋盘上最后一枚过河卒子残存的温度。
镁光灯在会议厅里织成一张刺目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