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以后招工、招生、记工分、分口粮,一律公开公平,不准克扣刁难,不准暗箱操作。”
他每说一条,身后几千人就跟一声“对”,那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齐,震得石圪节街上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在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明川和县里一干人:
“今天不答应,我们就不走。县里不解决,我们去地委;地委不解决,我们去省城,去北京。
刘卫国同学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未寒,我们必须要一个交代。”
话音一落,全场数千知青齐声怒吼,声浪撞在黄土坡上,久久不散。
民兵们握枪的手微微抖,干部们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明川挤在知青与民兵之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风一吹,竟比寒冬里还要凉。
他在石圪节当了多年书记,如今虽已调任县里,在原西县乡村两级干部里依旧有分量。
村干部服他,社员信他,谁家争地界、哪村闹纠纷,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多半能平息下去。他这辈子处理过数不清的乱子,自忖再烈的火气,也能按得住几分。
可眼前这阵仗,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上千名知青黑压压站满集市大坪,旧军装、补丁袄、沾满黄土的解放鞋,一眼望不到头。血写的白布标语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怒吼声、哭喊声、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与民兵推搡纠缠,眼看就要再次酿成流血。
白明川心里清楚得很——他压不住,也根本不能压。
他那点威信,是在本地社员、村组干部中间攒下的,是靠着一碗水端平、不徇私情换来的。
可这些城里来的知青,无亲无故、无宗无族,在黄土地上本就是最弱势的一群。
过去这些年,各公社二流子调戏女娃、抢夺粮票、殴打男知青的事,他不是没听过。
大队干部护短,公社干部和稀泥,一句“贫下中农教育知青”,便把所有委屈都压在了这些年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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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青眼里,他不是什么公道书记,只是“当官的”一员,是沉默的纵容者。往日积攒的口碑,在这冲天怨气面前,轻得像一把黄土,风一吹就散了。
这更不是一次普通的聚众闹事。
是地痞流氓常年作恶的总爆,是女知青受辱、同伴惨死、自卫者反被关押的天大冤屈。
四五年的欺辱、忍让、告状无门,全在这一刻炸开。年轻人红着眼,豁出一切,连“反革命”的帽子都不怕,连刺刀横在面前都不退,他白明川凭什么去压?拿什么去压?
他能调解邻里矛盾,能约束村组干部,能整治一般的偷鸡摸狗,却压不住人命的重量,压不住上千年轻人背井离乡的苦楚,更压不住在知青身上的不公。
更重要的是,事情一但再闹大,理是不在公社,不在和稀泥的干部,不在横行乡里的地痞,而在这些被逼到绝路的年轻人身上。真下令民兵动粗,用枪托和刺刀驱散这群娃,他白明川的政治生涯也到头了。
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知青,听着那一条条字字血泪的诉求,白明川手足无措,今天这局面,靠训斥、靠威慑、靠他往日的面子,都已经没用了。
这些年轻人要的不是退让,是公道。
不给一个说法,谁也别想把他们从石圪节劝走。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土,卷着血腥味,卷着几千人胸腔里憋了四年的委屈、愤怒、悲凉,在石圪节的上空盘旋。
一边是刺刀林立的民兵墙,一边是以命相搏的知青群。血写的大字报在风里翻飞,像一道刻在黄土地上的伤疤,深可见骨,再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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