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县委宿舍楼下,是一排单身宿舍,一间一间隔开的,每间门口都挂着个布帘子。
润叶住的那间在把头,门口放着一只煤炉子和一把破椅子。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她没进去,转过身来,面对着少安。走廊里没灯,黑乎乎的,只能看见她脸的一个轮廓,和两只眼睛里头的一点亮光。
少安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额头碰额头,两个人都闭了一下眼睛。
“进去吧。”他说。
“嗯。你回去早点睡……”田润叶飞快啄了一下少安的唇,然后转身进了宿舍门,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少安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摸索声音,还有她低声哼唱的歌声,然后是她在摸黑拉灯。
咔哒的一声,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照在走廊的土夯地上。
少安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鞋踩在地上,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走出县委宿舍的院子,到了街上,原西的夜,清冷而寂静。远处山峁子上有几点灯火,黄黄的光,星星点点的,分不清是人家还是窑洞里的煤油灯。
他回到农业局家属区那四孔联窑的院子里。院门没关,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
月亮躲到云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窑洞窗户玻璃反的光,在夜里头显出一块一块的灰白色。
他摸黑进了窑洞,摸到炕沿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才拉亮电灯。白炽灯光铺开来,照得窑洞里明亮。
炕上的褥子还是下午那个样子,皱巴巴的,中间被剪去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棉絮。
被褥堆在炕脚头,乱成一团。脚地上那粒扣子还在砖缝里,他弯腰捡起来,藏蓝色的,塑料的,上面有细纹。他把扣子放在炕沿上,见证了下午的疯狂。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那粒扣子,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伸手把褥子拉平,把被褥叠好,枕头摆正。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很轻,跟下午那个急吼吼的人不是同一个。
他把拉灭了灯,脱了鞋,上了炕,仰面躺下来。
炕席硌着脊背,硬邦邦的,但他觉得很踏实。窗户外面起了风,槐树叶子又响了,沙沙沙沙的,跟下雨一样。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头,他闻见褥子上有一点点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是胰子味,也不是汗味,就是润叶身上的那股味,干干净净的,热烘烘的。
他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在黑地里睁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觉得这窑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这窑洞是空的,冷的,现在不空了,不冷了。炕上有一块褥子被剪掉了,但那块褥子不在的地方,刚好填满了别的东西。
附近的家属院中,不知道谁还在唱信天游,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也传到这院子里的时候,只剩下几个字还听得清:
“……拉手手……亲口口……咱们两个……一搭里走……”
后头的字被风吃了,只剩下调子,悠悠荡荡的,在黄土梁子上头飘,也在他梦里飘,飘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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