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王庭。
金帐外处处燃起了篝火,照亮了搬运尸体、清洗血迹的收场工作。可汗的遗体被用白布覆盖抬走,拓跋乌珠的头颅也被收殓。
帐内已被粗略清理,浓重的血腥气却盘旋不散,与香料燃烧的烟雾诡异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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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伏沧坐在那张刚刚空出来的高座上。座椅宽大,她坐得并不放松,那身沾染了血点的袍服尚未更换,权力的血色仿佛已与她融为一体。
林星野站在她面前数步之遥。
两人之间横亘着地毯上残留的大片深褐色污渍。
“世女今夜便请在王庭歇息吧。”乞伏沧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仿佛真是一位好客的主人,“一切仓促,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林星野不置可否:“可汗客气。”
乞伏沧笑了笑,伸手端起了案几上那只属于前任可汗的金杯,杯沿或许还残留着上一个主人的气息。她并未斟酒,只是指尖缓缓摩挲着杯身上凸起的狼头纹饰。
她垂下眼,灯火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将那层惯常的温和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为坚硬、也更为陈旧的东西。
“世女,”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在触碰一个极易碎裂的梦境,“可愿听一段……旧事?”
林星野未置可否,只以目光示意她继续。
乞伏沧的目光越过杯沿,望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语调变得悠远而平缓,如同在吟唱一早已失传的古歌。
“三十年前,草原上有一位公主。
她十六岁便能挽弓射落天边雁,二十岁受封为王,二十五岁时,她的战功与声名已如烈日灼灼,盖过了她的母亲——今夜殒命于此的那位可汗。”
“她名唤拓跋玉。意为‘草原上的月光’。
林星野微微皱眉,拓跋玉?前任左贤王。
所有人都说,她是长生天赐给北戎的礼物,必将成为最伟大的可汗。”
“她确实当得起。”乞伏沧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弧度,“十二支叛离的部落因她而归心,三次齐国铁蹄被她拒于金山之外,八百里丰美牧场在她马蹄下延伸。她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也能让最剽悍的勇士心甘情愿伏低身躯。人们愿为她死,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因为深信她值得。”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一顿,如同琴弦在最高亢处骤然绷紧。
“可惜,她的母亲……不愿让她活。”
林星野一怔:“为何?”。
乞伏沧抬起眼,那点稀薄的怀念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讥诮:“因为可汗自己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她正值壮年,不止有一个孩子,更重要的是——她不可能放下手中的权力。”
“拓跋玉的光芒越盛,照出的便是可汗日渐衰老的影子。权力这东西,尝过一次,便再也容不得旁人分享,哪怕那人是自己亲生的骨血。”
林星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打压接踵而至。削减部众,克扣粮草,将她的亲信如流沙般调往草原最荒僻的角落。拓跋玉什么也没说,照旧出征,照旧得胜,照旧将左贤王的威名刻进每一寸草场。草原牧民心中,君主是她,而非帐篷里日渐猜忌的可汗。”
“后来呢?”
“后来……”乞伏沧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坠入深潭的石子,“拓跋玉有了身孕。那是她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在她怀胎七月时,可汗的令箭到了。西境有部落叛乱,需左贤王亲征平定……但那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顺带入侵齐国。”乞伏沧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孤军深入,援兵不至,粮草仅够半月。但那是汗令。”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爆开了一朵新的灯花。
“她去了,便再未归来。”
“她死在齐国北境,死在贵国镇北王林北辰……也就是你母亲的刀下。”乞伏沧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式样朴素、边缘已磨得光滑的银戒泛着幽微的光,“而她腹中那个尚未足月的孩子,被剖取出来,被镇北王收留,成了府上的三小哥。”
林星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近于无。
“多么讽刺啊,亲生母亲为了权力给她下达致命的号令,而保住她孩子的却是她的敌人。”
“那个孩子,”乞伏沧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星野脸上,“名唤,林倾城。”
故事讲完了。
余音却像冰冷的蛛丝,缠绕在帐内每一寸空气里。外面隐约的搬运声、低泣声、夜风声,都变得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长久的静默后,林星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你如何知晓得这般详尽?”
乞伏沧笑了。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苦涩。
“因为我便是当年被流放的亲信之一。”她抬起左手,凝视那枚银戒,“调令下达后,我去向她辞行。临别前,她摘下这枚戒指,放入我掌心。”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说:‘戴着它。等我回来。’”
她合拢手掌,将那枚戒指紧紧攥住,仿佛要捏碎那段凝固的时光。
“这一等,便是二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