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没有回头。
小吏送罢小洛大人,并未即刻折返,直至次日携食前往,往里头瞥了一眼。
只见刘秉瘫坐于枯草之上,双目空洞失神,忽而仰头癫狂发笑,笑声凄厉怪异,在阴冷甬道间反复回荡,口中喃喃不休,不知念着些什么,气氛诡谲至极。
……
竟是疯了。
洛千俞回了府,待入夜时分,家宴便开了席。
虽是家宴,却设在宽敞院落之中。夜幕低垂,月色漫洒,与檐下盏盏灯笼交相辉映,映着满桌珍馐、往来侍从,别致之中,愈显融融暖意。
下人正要去请盟主大人入席,却被洛千俞拦了下来,只说是那人素来喜静,不必打扰,实则小侯爷心中另有打算。
……他要在今夜,与老侯爷坦白。
昭王那关尚且封了他禁闭,老侯爷脾气更爆,知晓真相必定雷霆大怒。不如自己先领了罚,待他爹消了气,再与闻钰一同坦白。
于是宴席之前,小侯爷便做足了准备,膝盖上悄悄绑了护膝,又趁无人时溜去祠堂,往牌位前的两个蒲团各加了三层软垫。点心、话本甚至手炉也藏在门角暗处,万一要跪上几日,夜里风可是很冷的。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待月上柳梢,洛千俞寻了个角落坐下,独自喝了点小酒。
……毕竟这种事,喝多了才敢说。
本是为着壮胆,可一杯一杯下肚,胆子没壮起来,反倒是醉意先爬上了颈项,耳垂染上薄红。
待宴席渐散,下人开始收拾残羹,洛千俞抬眼,见老侯爷不知何时离了席,正在院中凉亭里。
少年抿了下唇,心跳如打鼓,还是起了身。
“爹。”
老侯爷没回头,“嗯”了声,洛千俞站到他身侧,两人一时无言,同赏月色。
半晌,先开口的却是老侯爷,“你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洛千俞一愣。
这是跌下悬崖时留下的,他回来前已用无痕膏仔细遮掩,又戴了额帘金坠,竟还是被他爹发现了?只是此刻他心不在此,便轻描淡写道,“爹,路途劳顿,马车颠簸不慎磕碰,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老侯爷背负双手,没有再追问,只沉默伫立。
洛千俞心中忐忑,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手心,“爹。”
“嗯?”
“我……”少年声音一顿,喉咙发紧,却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儿子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那些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机灵说辞,此刻却尽数失效,手心沁出冷汗,洛千俞硬着头皮,补上了后半句:“他是男子。”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
老侯爷背影未动。
亭间一片死寂,唯有露水滴落青椅,啪嗒一声。
又坠在石地上。
洛千俞垂眼盯着自己脚尖,暗道不好,心跳如万马奔腾,偷偷瞥向老侯爷的背影。
糟糕。
从方才到现在,有没有一炷香了?
他爹怎么没反应?
洛千俞喉结轻轻滚动。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平静?
要不……还是先溜吧?今日这事,恐怕连跪祠堂都难以平息怒火,无论如何,先保命要紧!
少年刚悄悄挪动脚步想要退开,身旁的洛镇川终于动了。
“你当真喜欢男子?”
洛镇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洛千俞喉结滚动,重重点了下头:“嗯。”
下一秒,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肩头。
洛千俞愕然抬眸,撞进老侯爷的目光里,只听沉声道:“爹知道了。”
“依你。”
洛千俞愣住:“……什么?”
洛镇川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分明:“俞儿,都依你。”
洛千俞彻底呆住,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侯爷抬手,轻轻拂过他被夜风吹乱的发梢,声音缓了下来,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慈和:“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只要你真心中意、又待你好的人,若是良配,倒也没那般重要。”
洛千俞喉间发紧,茫然追问:“爹,此话当真?”
洛镇川道:“自然当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