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上的伤口添了一道又一道,银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堆积的尸山之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灵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接着,身体向前倾倒,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那人在他身前站定,阴翳笼罩而下,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低笑,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洛檐,世人皆说你是常胜将军,大熙不败的神话。”
“你说得动昭国皇帝,让两国止戈建交;挺得过北境酷寒,熬到他们举旗投诚;降得住钟离烬月,让他为你迷的神魂颠倒。”
那人的语气带着一丝赞叹,一丝讥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这样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怎么就……死在这里了呢?”
洛千俞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视线模糊地向上望去——
待看清了那人的装束,竟是起义军的打扮。
而那张脸……
竟与当日将他拒于京城门外、口诛笔伐的“忠臣”刘秉,长得一模一样!
心中巨震,下一秒,一股尖锐至极、从未有过的剧痛,猛地从心口传来!
“噗嗤——”
冰冷的玉灵剑,精准无误地,彻底刺穿了他的心脏。
…
…
钟离烬月曾与他说:“阿檐,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累。”
可他身负重担,从不能停。
如今,他终于要停下了。
只可惜,未能再见父母容颜。
亦未能赴约,与哥哥成亲了。
纷乱细碎的记忆如同潮水涌来,自小到大,他时常听到一些声音。
钦天监的老者叹道:“洛檐,天道之子也。”
严厉夫子携戒尺道:“洛檐,难道你也想当个浪荡纨绔不成?”
军营中的同伴笑道:“洛檐?哈哈,那位可是不死之躯,胳膊断了都能接上!”
期望深重的父亲道:“洛檐,勿要浪费你的资质。”
皇帝冰冷的旨意道:“洛檐,北境一战,务必胜利归来。”
……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
那个意气风发、红衣骏马的少年状元郎,不知何时起,眼里再无神色。
做洛檐太苦了。
这二字承载了太多期望、太重责任、太沉枷锁。
只有作为“洛千俞”之时,他才得无拘无束,是真正的快活。
若有来生,他不想再当洛檐。
若有来世,他只想是洛千俞。
风声掠过。
万籁俱寂。
*
*
洛檐身死,天地同悲。
此后数载,西漠与大熙交界之处,连降罕见暴雪,风雪呼啸,酷寒封途,风暴凛冽不绝,似诉诸不公,为世间亡灵长鸣。
……
江南水乡,一间僻静的书斋内。
年轻的秀才苏鹤,从一位游历归来的说书人那里,听完了关于那位曾经名动天下、最终却含冤埋的故事。
说书人言罢,满堂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