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萨甫好奇地看着。
那小娘子杏仁眼鹅蛋脸,眼生得极明亮,不笑时眼里也含着三分温和,身材不算高挑的,但体态匀称、背脊笔直,她虽不算丰满的那等大唐美人,也没有那等柔弱的婀娜姿态,可康萨甫就是看得眼都直了,她的美是很难以形容、迥然独特的。
她身后那些簇拥着她的年老医工们,除了其中一个年岁最大、长得跟老树根成精的医工,其他人不论年纪,神色间对她都颇为恭谨,一副弟子对师父、下属对上峰的模样。
但听得他们称呼她,又只是普普通通的:“乐娘子。”
也不知这究竟是何等人物。
康萨甫正觉这医馆处处颠覆常理,就见那乐娘子一进门便发现他睁着眼,脸上露出笑意,对身后的人道:“看,脑窍血瘀的那位醒了。”
那群秃头的、白发的老医工们便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康萨甫还一脸茫然,便有个秃头医工感叹道:“那日乐娘子又是金针破阙、又是重用附子,我就知道他是非醒不可的,毕竟,就算是阎王爷也怕乐附子啊!”
其他医工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康萨甫还是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毕竟他听不懂什么叫金针破阙,也不知什么叫重用附子,但那小娘子已走到了他身边,极自然地扳过他的手,静静地搭脉。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肚脐眼疼得很,十根手指也根根都有血孔,像是有人拿针扎过了似的。
把过脉后,乐瑶便点点头:“脉象渐趋和缓,滑象已减,瘀阻得通,看来险期已过,今儿便将他转到寻常的病室里看顾吧,连着吃七日的涤痰汤,观察了病情后再出院。”
这胡商是脑出血了,也是卒中的一种,在中医里称为脑中瘀闭,幸好他出血不大严重,乐瑶诊断为痰浊上蒙清窍,瘀痰互结,故将其急救醒后,需重在涤痰开窍,佐以活血,才能痰浊去而神自清。
身后那些秃头医工们纷纷记下。
之后乐瑶又让开位置,让他们挨个也上来替康萨甫把脉。
康萨甫的手被无数老男人摸了个遍,最后,还有个穿道袍的,不仅把他腕脉,双手还以捏针的姿势,悬停在他腕上,仿佛手里正捏着一根无形的针似的,他食中二指在他腕子上虚虚转旋,明明未曾与他有任何肌肤接触,康萨甫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浪自腕间透入。
他又惊又奇,整个人忍不住一抖。
但不论康萨甫如何,那人都垂眸不动,有条不紊地行完气针,指尖又移到他的中指,拇指依次慢慢按过天节、人节、地节三处,还摩挲拇指骨节查了“魄门”,半晌,他的手指停在了他中指第一指节两侧,才忽而抬眸,目光幽幽地望来。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康萨甫的皮肉见到他受惊的神魂似的,直教康萨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此时,才听到沉声道:“你过沙漠时,遇到干尸了?”
“啊?”康萨甫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咽了咽唾沫,有些心惊胆战地点了点头,“是……”
沙漠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但却有无数倒毙的尸体,甚至有好些,还成了辨识方向的路标。
那修道的医工沉思片刻,抬头对乐瑶淡淡道:“乐娘子,我建议再加苏合香丸配着吃,苏合香丸温通开窍、芳香辟秽,对他脑窍血瘀的症状,且他神气受戕,苏合香丸还能……除祟。”
这人是朱一针举荐来的,乐瑶看他治病也觉神奇,道医是中医里极为特殊的流派,道医诊病分“明病暗病”,寻常脉诊也如平常的大夫一般,但他们还会探“鬼脉”、行“气针”。
在道医流派里,中指三节对应天地人三才,连缀三魂七魄,可以判断患者的神志是否受过惊吓。
道医“气针”也并非实针,而是源于道家“气为源,精为基,神为机”的生命观念,他们认为人体自有真气,通过日常的修身养性、养护身心便可调用这些“气”。
而气针便是医者以指为针,以气为刃,通过调用自身真气,去温养患者的经络的方式,厉害的道医,即便不接触也可刺激患者穴位的神经末梢,很是神奇。
但好的道医更是天下难寻,朱一针荐来的这位是有真本事的。
乐瑶也是摸过鬼脉的人,但气针便不成了,没这天赋。
她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嗯,那便加上苏合香丸,研碎合汤药吃。”
撇开除祟的功效,苏合香丸的药效也的确能助化解瘀阻、宣通神志,于病情有益。
议定方药,她转向仍有些发懵的康萨甫,语气温和下来:“你运道不错,硬撑到了乐心堂才倒下。当时几位医工轮番为你复苏心肺,抢救及时,若再迟半刻,谁也救不了你了。”
康萨甫这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倒下的。
他猛地扭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高悬东方,明晃晃的一片。
这……怎么又到了早上?
“你昏睡了三日了,今日是第四日清晨了。”另一位头发斑白、白胡子飘扬的老医工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也笑道,“那些小学徒将你推到乐娘子的诊堂救命时,你已是目合口张、手撒肢冷、汗出如油,我们都说你没救了,是乐娘子坚持要救你,领着人不眠不休,抢救了你三日两夜啊!今儿你醒了就好,为了救你,乐娘子一日才睡两个时辰呢。”
康萨甫瞪大了眼,三日?他……他毫无知觉,只觉着上一刻刚刚把眼闭上,下一刻便醒了一般。
原来他竟然昏了这么久!
乐瑶也的确累了,打着哈欠摆摆手:“既已醒了,后续便劳烦各位,那些转病房、核计费用的事儿,都按章程办,对了,那今儿的专家门诊,便也托付给上官博士、邓博士了。”
“哪里哪里,能与乐娘子一同医治病患,是我等的荣幸。”邓博士一听专家二字,瞬间挺胸叠肚。
“快去歇着吧,你这诊室,我便不客气地鸠占鹊巢了。”上官博士也捋着白胡子玩笑道,“我可真坐了啊!”
乐乐瑶忍俊不禁,背上医囊拱手:“您坐,您坐。”
他乐呵呵地坐到椅子上,又瞥见乐瑶这满屋子的骨架子,旁人看不出这架子是照着谁打的,上官博士可看出来了,他又不由笑道,“乐娘子啊乐娘子,你与岳将军究竟何时成亲啊?我可等着讨酒喝呢!”
旁边几位医工也凑趣笑起来:“是啊,我们也等着呢!”
乐瑶脸一红,厚着脸皮道:“马上马上。”
上官博士不满道:“你去年便如此说了,结果呢?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就是!六礼早过了吧?”
“早走完了,我记得新年时,契苾何力将军不是亲自送雁来了?这事儿我都还替乐娘子记着呢!”
乐瑶被调侃得招架不住,窘得无处躲藏,打了个哈哈,赶忙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