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这头也在仔细查看苏五娘的症候,她虽处于昏迷之中,但身体却是紧绷的,时不时便会剧烈抽搐一下,十指蜷曲成爪状,抽搐时,还会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乍一看像伤寒,但她如今仔细看了……这不是伤寒。
怎么有点像病原体感染引发的全身炎症反应?
角落里,随军的涂、黄两位医工一脸菜色,既疲惫又忐忑。
他们已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救治,早已放弃,但因是大营随行的军医,没法像凉州的医工那般说跑就跑,此刻只能颓唐地坐在一旁。
见乐瑶突然冒出来医治,两人都很震惊,不知这人是谁,又听她胆敢使唤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偏偏上官博士还真乖乖去把脉了,两人更是惊疑不定。
甘州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方才不过几句话功夫,乐瑶便已主动挤了上去,度关山与岳峙渊此刻也赶忙走上前来询问情况。
涂医工连忙拉着黄医工起身相迎。
度关山是苏将军最器重得力的副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两人不敢得罪,低眉顺眼地缩起膀子低着头,见度关山眼风扫来,便忙躬身道:“度千户,苏将军与五娘子患的是极凶险的伤寒,我等日夜医治,但病势太凶,我们也是有心无力,正如凉州那几位医工所言,如今只怕是唯有找到孙神医,才能有一丝机会……”
两人都不敢说出那句死字,但众人都已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得出来了。
一旁的其他副将、参军更是眉头紧皱:“孙神医神踪不定,哪里来得及去找!”虽有人传闻孙神医从云州离开后,便往西北来了,但之后便也没有谁听说过他的踪迹。
度关山已急得唇上长了好几处燎泡,满嘴生疼。
苏将军病倒前便已交代他,他若有不测,立即去请任将军接掌军务,绝不能因他一人耽误出征吐蕃的大事。
“不必在惜我的性命,此次出征吐蕃,甘州、凉州精锐尽出,劳损了多少民力人力,只为能在冬日出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记得,一旦……咳咳……”
苏将军的话犹言在耳,可度关山毕竟是苏将军一力提拔,他捏紧了拳头,还是不愿就此放弃。
他将目光重新投在正病床前忙碌的上官博士与那小医娘身上,当然,看向乐瑶时只是一略而过。
他大步向上官琥走去,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道:
“上官博士,如何,您可有法子?”
“这个……”上官琥向旁边瞥了眼,乐瑶刚诊了脉、查了体,此刻突然拉过身后的屏风,飞快解开了苏五娘衣裳,贴近那孩子的身体,一寸寸不知在找什么。
脉象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还未放弃?
上官琥忍下心中的讶异,转头迎向度关山那期盼又焦急的目光,最终还是摇摇头。
“苏将军的脉已呈微断之象,若有若无,眼中涣散无光,这样的病症老夫曾在六年时遇过一例,当时竭力强留了七日,最终也还是……束手无策,没能……”
这番话让度关山心中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他眼前发黑,身子忍不住向后晃了晃,被岳峙渊沉默地抬手稳稳托住,才没倒下。
上官琥见状,小心翼翼地建议:“银针暂且不拔,或许还能支撑一日。度大人不如派人再寻孙神医,不论结果如何,总算尽了人事。另外,凉州的朱博士同样是伤寒派传人,一手金针出神入化,因他出手,往往一针即愈,人称朱一针,为何不请他来?或许他会有办法。”
一听,度关山脸色更是绝望。
孙神医,都说是孙神医了!要是能找到孙神医,哪里还会拖到今日?那个朱博士也是不凑巧,前几日被人请到代州去了!他早已派人快马去追,如今都还没追回来!
难道真是将军命数如此!度关山眼圈通红。
这时,俯身在苏五娘榻前的乐瑶突然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取镊子和刀来!要最锋利的小匕首,用火烤过,烈酒擦净!再取最细的豪针!”
帐中众人一时怔住,竟无人动弹。
唯有岳峙渊反应最迅捷,铮地一声拔出随身匕首,快步走到灯前将刀刃仔细燎过,又取过酒囊淋洒消毒,这才递到乐瑶手中。
直到这时,众人才恍然想起帐中还有这么个小医娘。
针与刀?她要做什么?
乐瑶接过匕首,见众人仍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没一个动的,一时气得她脑门疼!
她攥着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腾地站起来了。
“救命呢,你们发什么呆!我要针!要刀!”
“人都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倒先判了死刑了!如今还有一线希望,别发愣了,动起来啊!”
上官琥呆了:“你说他们还有救?”
胡说八道,眼神已散,四肢已冷,人都快凉完了,这还怎么救?
涂医工与黄医工又皱眉问:“你个小娘子是谁啊?”
心跳还有、血压还在,为什么不能救?乐瑶快急死了,气得直想跺脚,见这些人一个个都指望不上,她干脆立即转向岳峙渊,目光灼灼如爆燃的火,她急急地向前拉住了岳峙渊的衣袖:
“岳都尉,你现在,立刻马上飞马回去,给我把俞淡竹抓过来,这些人脑子不好,使唤不动,我换个脑子好的来!快快快!”
她紧紧地望着他:“人还有救,真的还有救!相信我!”
“好。”岳峙渊对上她的眼眸,毫不迟疑,转身如泼风般冲出大帐,急促的马蹄声转眼便远去了,如此雷厉风行,把度关山都惊呆了。
阿岳何时改了脾气,这么好使唤了?
他先前都使唤不动他!
之后,乐瑶捏着那柄锐利的匕首,从上官博士、涂医工、黄医工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她一言不发,目光却比这匕首还更锐利,竟令三位行医多年的老医工心头一突。
“你们张口闭口都是孙神医,可又有哪个记得孙神医的话?《千金要方》想必各位都读得滚瓜烂熟了吧?还记得《千金要方》的开篇之作写的什么吗?不记得了吧?”
“你们不记得,我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