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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第14页)

等乐瑶也上前来把过脉,上官琥才环视身后几个医博士:“诸位以为此症根源何在?”

邓博士率先躬身行礼,分析道:“她的脉象是气血两虚没错,但既服四君子、八珍等补剂无效,下官便猜测,她必有更深层的病机掩盖了本虚,使补药无法起效,而虚证不效,常见原因不过数种:或湿浊内蕴,如油入面,缠绵难解;或瘀血阻滞,新血不生;或肝郁犯脾,气积在内;或阴虚火旺,虚不受补;或虫积内扰,暗耗气血。再不然,便是先前用药不当,剂量、炮制、配伍有误……”

娄博士连连点头:“正是如此。眼下关键,在于辨明究竟是哪一种内因。”

上官琥无语道:“这话要你们说?我方才问的,不就是要让你们辨明病因么?啰嗦半天,一句得用的都无!”

两位博士被这么说了都脸皮发烫,只好讪讪后退。

其他博士更是不敢多言,食欲不振的内因颇为广泛,不是几句就能问出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辩错了,岂不是丢人现眼?

上官琥问了一圈见问不出所以然,心中暗暗叹气,便又看向了乐瑶:“乐医娘可有见解?”

乐瑶没说话,却在柚红身侧跪坐下来,拉起她的手,轻轻问道:“方才听你说来,你家孩子刚满三岁,家中开着个小茶馆,郎君为挣银钱糊口,平日里很是忙碌,家中也并非大富大贵,因此身边既无乳母也无仆从,里外皆是你一人操持。那……这个家除了你和孩子,可还有谁在么?你家郎君可有兄弟姊妹,双亲还在么?”

柚红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声音极小又极弱:“……还有婆母。”

乐瑶都不用问了,抬头迎向上官琥的目光,斩钉截铁:

“她是肝郁。”

在郎君几乎隐身的情形下,独自带娃与婆母同住,就没有不肝郁的。

第50章回去多骂人不用吃药了。

胃其实是个情绪器官,胃病也往往与情绪有关,当思虑过度、情志不舒时,肝气便容易郁结横逆犯脾,导致肝郁脾虚。肝郁所致的久病厌食、形体消瘦,吃四君子汤是没用的。

上官琥听了眼前一亮,对乐瑶能这么快辩证病因很是欣赏,微微颔首道:“不错,诊得很果决。不知小娘子是如何辨出的?”

乐瑶轻声道:“因为我也是女子啊。”

男子在外交游广泛,天地自宽、身心自在,他们很难想象,不过是家中细枝末节的琐事,不过是几句冷言冷语,怎么就会惹出病来了!前世乐瑶见过太多了,陪着妻子来看诊的丈夫,最常说的话便是:

“至于吗?”

“这就抑郁了?”

“不会吧,你也太脆弱了吧?”

“都叫你别胡思乱想,你就是不听。”

浓情终会淡去,婚后的柴米油盐很快便会消磨掉那份海誓山盟。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句话来自距大唐千年的春秋战国,那时便已有如此泣血的女子之诗,又何况如今?又何况后世?

两千余年来,女子成婚后的步履维艰,竟是可以称一句自古以来的。

后世尚且还有一丝自由与喘息,而在此时,新婚便要尽早生育,否则难免闲言碎语;好不容易平安诞下孩儿,她要深夜哺乳起夜,不得安枕,清晨又要侍奉翁姑。

柚红家中连个帮衬的仆从都没有,所有琐碎家务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乐瑶不必追问她婆母性情如何,是否刻意刁难。在这个时代,柚红也绝不会当众诉说长辈的不是。若她真能说出口,也不至于被逼到形销骨立、食不下咽的地步。

只需看她如今这副模样,便知她那婆母,绝不是一个心善的婆母,即便没有明着磋磨打骂,也必有繁琐细微的欺负。

乐瑶环顾着这个大厅。大唐还未有后头那几个封建王朝那般封建到极致,女子是可以结伴出门的,春风楼这大厅之中,也有不少妇人求医闲逛,但放眼望去,大多还是男子。

就连站在这高台上的医博士们,也尽是男子。她低下眉眼,望向柚红,没有多说,在这个以夫为天的世道,即便她为她说话,也难有共鸣。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这位夫人,孩子都已三岁,身子却还如此虚弱……可见在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柚红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却掩不住大颗泪珠滚落。不过片刻,便已泪流满面。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所有人都明白,乐瑶切中了她的心事。

乐瑶从随身那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一条干净帕子,轻轻递过去:

“婆母也仅是其一吧?你家孩子想必也不好带,是不是特别淘气,爱哭爱闹?你家郎君忙着铺子生意,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晚,你们都睡了吧?他八成也总以孝道为先,不论什么事,都让你听婆母的,多多忍让?恐怕还不许你回娘家诉苦,说‘家丑不可外扬’?又或是,许多委屈都太过琐碎,连你自己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又或是你也不想让耶娘担心,总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柚红彻底掩面嚎啕大哭。

她在夫家自打起身起,去与婆母请安要被敲打,侍奉一日两餐要被嫌弃,便是事关孩子,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也要事事插手指摘,柚红只觉自己活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挣脱不开。

可这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单说起来反倒惹人非议,显得你斤斤计较、心有不孝,可一件件一桩桩堆砌起来,却能将她日日夜夜压得喘不过气,食不下咽。

她无人诉说,也无法诉说。

柚红哭得愈发伤心,乐瑶轻轻拍着她的背,顺势察看她的脖颈、手腕,可有挨打后的淤青与伤痕,见没有,这才柔声安慰道:

“哭吧哭吧,哭出来比闷在身子里好多了。傻姑娘,你要记住,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是求不来尊重的,人若太过温顺乖巧、容易被人拿捏,就会有无数的人来教你怎么做事,日后不论你做什么,总有人看不惯。所谓人善被人欺,便是这个道理。所以,你回去吧,吃什么药呢?回去发发疯就好了……”

啊?发、发疯?

柚红听傻了,抽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很大,除了台上离得较近的医博士们,围观之人并不能听清,好些围观者只见乐瑶温声安慰,显然不锤人了,还觉着无趣,纷纷转身离开了。

上官琥是离得最近的,也听得最清楚,他饶是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偏方,也是头一回听人治肝郁让人回家发疯的,听得都呆了。

这……这算什么疗法啊!

乐瑶冲柚红温柔一笑:“《黄帝内经》说,百病生于气,我认为很有道理,忍一时只会越想越气,退一步只会越退越亏。你要明白,性子柔和、身弱之人本就容易肝郁,而越是体虚气弱之人,就越要骂人!不仅要骂,还要狠狠地骂!大声地骂!你信我,吃多少疏肝解郁的药,都不如痛快发疯骂人!”

柚红听得沉思了,连哭都忘了。

乐瑶循循善诱:“骂人呢,咱也不是虚情假意地骂,而是有技巧的、真情实意地骂。有人骂你,说明他欠骂,他有病!你骂回去,那就是顺应他的心意,是成全!他往后不敢惹你了,你们之间关系不就通达了?你的身心不也通达了?一通百通,又怎还会肝郁?所以我说你的病好治的,根本不用吃药。回家狠狠地发一回疯,食欲就开了,当天不吃两碗饭三张饼下肚,你明儿都没力气骂人。”

上官博士与邓博士几人彻底听傻了,尤其是上官琥。

他早看出柚红是肝郁,本想让乐瑶顺带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好考较她对经方的理解,看看她除了正骨推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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