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到这儿,乐瑶又没忍住,又低头忍笑。
但笑到一半,她忽而想起一件事,心头猛地一跳:不对!黑豚所患的维生素B1缺乏症,是在烽燧上因食物紧缺且过于单一,才诱发此症,这也算是一种环境与饮食导致的群体性易感疾病。
既然黑豚已然发病,会不会还有其他与他一般的兵士因相同的饮食结构,正处于隐而未发的状态?
一想到这里,乐瑶不敢耽搁,连忙拿着处方笺去找陆鸿元。若此症大范围爆发,在今年粮食紧缺、物资匮乏的境况下,后果不堪设想,正所谓“上工治未病”,提前预警预防才是上策。
此时陆鸿元刚起身洗漱,正拿个袖珍的小梳子,将自己的胡须也打理齐整,梳完,又用帕子仔细擦手。
听了乐瑶的话,不由得大惊失色:“小娘子的意思是,这病竟如疫病一般,会相互传染?”
“并非传染过人,是同饮同食所致。”乐瑶连忙用陆鸿元能听懂的方式又仔细解释了一遍,“……大致如此,因今年粮食紧缺,军中膳食大为改变,这般长久下去,一定还会有人因此发病。此病初期易治,只需调整饮食即可,若等发病后再行医治,虽也能痊愈,但耗时耗力,且病患痛苦不堪,不如防患于未然。”
陆鸿元大致听明白了,也点点头:“小娘子说的对,此事非同小可,小娘子不如与我同去禀报卢监丞。”
乐瑶点点头,她方才也想过了,既然关中转运之麦粟、大豆诸粮匮乏,无法大量供应每一兵卒。不如拨一笔钱出来,往胡商藩市采买青稞。青稞价贱,却也是富含维生素B1的粗粮,又是本地所产,将青稞作为应急补充的食物,应当可行。
陆鸿元说着便拉上乐瑶往东屋走去,打算拿两个饼子垫吧几口就走。
二人刚要跨进门,忽闻院门上头“哐当”一声响,刘队正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边跑边高声喊:“小娘子,乐小娘子!是我!”
“出大事了!”刘队正气喘如牛地跑下台阶。
乐瑶和陆鸿元站住脚,对视了一眼,见刘队正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心底都升起些不祥的预感。
院墙角处,先前酣睡的黑将军也被这动静惊醒,怒不可遏,立刻又伸长脖颈嘎嘎大叫着冲杀过来。刘队正已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冲到乐瑶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声音急切道:
“快!小娘子快随我去救命!”
第32章他们快死了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今早又从北面的烽燧上换下来五六个兄弟,个个跟黑豚一样,可他们更糟,浑身都肿了!连眼皮、嘴、耳朵都是肿的!”
乐瑶,什么都来不及了,一手抓上陆鸿元追着递上来的医箱和塞过来的两张麦饼,就被急得不得了的刘队正扯住袖子,一路踉跄地往堡子北边赶去。
见两人跑远,陆鸿元站在门口呆了呆,跺了跺脚,先将扑棱着翅膀的黑将军赶回院内,又朝里喊道:“孙二郎,你看好门户,我去去就回!”
将门一掩上,他也疾步追了上去。
乐小娘子真是料事如神,刚刚才和他说要去呈报卢监丞有关那软脚病之事,刘队正便立刻来报了,看来她担心的都是真的,这营里得了软脚病的,果然不止黑豚一个。
乐小娘子才来了几日,他便已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这回他必须也去看看,说不定又能学到新医术!
风也跟冻硬了似的,一路上都跟拍在乐瑶脸上似的,她一边奔走,一边掰开麦饼往嘴里送。
粗麦混着黍米烙的饼子粗粝刮喉,陆鸿元应当是烙好了预备用来泡马奶茶吃的,但此时她也顾不上了,囫囵咽下去垫着肚子。
先吃饱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
乐瑶想的也和陆鸿元一样,但她更为镇定些,今日也算另一只靴子落了地,该来的,总会来。
穿过一条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跑得乐瑶都冒汗了,可算到了。
北面烽燧换防的戍卒们被安置在一处闲置仓房外,门前围了不少人。老笀与几个陌生小吏簇拥着几位身着官服的官员,正躬身陪着说话,只是众人脸色都有些严峻。
乐瑶还看到了一两个眼熟的面孔。
头一个,便是途中与流犯同行的赵三郎之父赵秉真,此人四十来岁,容貌倒是保养得还算年轻,上唇留着修剪得短短的一字胡须,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但他似乎穿得不是很自在,手半藏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如今应当该称他赵司曹了。
另一个是位身着文武袍的独臂武官,他在铁甲外头随意套了件深绿的官服,襟摆未系,依旧松垮垮垂着。他也没有戴幞头,高高束了发冠,独立在那几位宽袍博带的文官中间,眉眼冷又硬。
乐瑶认出来了,是她那天进苦水堡时,曾瞥见一眼的、领着一队伤兵归来的武官,当时因他浑身上下都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又少了一臂,令她印象深刻。
刘队正见此情形,脚步不由得放缓,先伸手理了理身上半旧的布甲,又扯了扯衣襟,才低声对乐瑶道:“一下病倒这许多人,大人们都疑心是疫病,才将人挪到这闲置仓房隔离。可黑豚并不是疫病,且已好转了不少,我没敢提及他,免得被牵扯,也叫挪进来……还望小娘子待会儿帮着周旋一二。”
乐瑶点点头,顺带多看了刘队正一眼。
刘队正生得轮廓方正,颧骨又略高起。从中医面相学里来看,颧骨属金应肺,高则肺气偏旺,性多躁急坚毅,行事往往雷厉风行、少容转圜。这两日接洽下来,他平日作风,果然也是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
没想到的是,他还有这样一副细腻心肠。
前世乐瑶刚学中医那阵子,总爱悄悄给人面相,她老师知道后,便告诫她:“学中医的虽然也得学易书,但你身为医者,千万不要迷信面相,你要记着,人有千面,相由心生却难尽窥。”
如今倒是又应验老师的话了。
片刻间,已经走到那间仓房门口,乐瑶便随着刘队正上前见礼,却见中间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正好转过脸来,看见了乐瑶,他眉头一皱:“怎将个弱质女流带到这里来?”
乐瑶脚步顿住,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
她今日比之前体面多了,洗过澡,净了面,头发按着原身梳头的记忆,向上梳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胡髻,用一条粗布带束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胡袄,她也用湿帕子细细擦拭过,除去了尘土与污渍,虽依旧宽大,却也是整洁的。
嗯……怎么说呢,她在外人眼里的形象,至少从豆芽菜成精进展到人类了,也算有所进步。
“末卒刘釜参见各位大人。”刘队正连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行礼,“回骆参军的话,这小女娘乃医工坊新分派来的医娘,医术精湛,特请来诊治。”
“医娘?”骆参军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乐瑶身上上下打量,满是疑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卢监丞,“哪来的医娘?”
卢监丞还没开口,老笀已满脸堆笑,先迈出一步替自己的上司解释:
“骆大人有所不知,此女是前几日刚来那批流犯中的犯官家眷,出身南阳乐氏。其父为太医署医正乐怀良,路上不幸殁了;祖父乃贞观年间蒙先帝亲赐‘国医圣手’的乐仲明。下吏已核查过她的家世,又听闻她途中曾救治流犯,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方才作此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