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难得捞着个病人,兴奋之下也没想到这一层,便在众人的围观下直接抬手搭脉了。
一搭了脉,她就傻了。
她猛地抬眼,再次仔细端详袁吉的面容:他生得眉骨高耸、模样硬朗,有一副关陇健儿的英武相貌,喉结虽不突出,却也依稀可辨,唇周的胡子、臂上汗毛也还算挺旺盛的。
第一眼,男的;第二眼,还是男的;第三眼,就是男的!
怎么回事,她赶忙换了手又再把了一次。
刚刚怎么会把出宫寒来了……
脉象中,男子脉左大为顺,女子脉右大为顺;男子脉多沉实,女子脉多浮细;落在具体症候里,女子在就诊时多有经期不顺,便大多会带有一种典型脉象:气滞的弦脉或是血瘀的涩脉。
但这人的脉却是沉弦之中夹杂涩滞之感,滑象又隐现于涩脉之间,既呈现出传统认知里男性的刚劲脉象,又有女子经期时宫寒气滞血瘀的特性,这脉把得她是眉头紧锁。
左右手都把了一遍,还是如此!
乐瑶愈发想不通了,这到底是什么脉啊?
指下感受着那清晰无比的搏动,但每一次跳动又都在挑战她固有的认知,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脉象在一个人身上呢?
她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好道:“请张口伸舌。”
袁吉照做。
“把舌头卷起来,我看看舌底。”
舌质微紫,舌底隐布细小瘀点,舌苔薄白而腻,舌根部苔黄,则显示湿郁日久,舌象倒也是寒湿内蕴、血行瘀滞的舌象。
围观士卒见乐瑶面露难色,眉头自打把了脉就没有松过,那神情与往日陆鸿元给袁吉诊脉时并无区别,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几个相熟的军汉还凑到吴大年身旁低语:
“果然,也是一样。”
“瞧这神情,怕是又要说‘脉象古怪’四个字了。”
吴大年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叹了口气:“看来……阿吉这病连这长安来的小医娘也没法子。”
那戍卒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早该想到的。上官博士不也说阿吉的脉象古怪,闻所未闻?几十年经验的老医官尚且如此,何况这般年轻的女娘?倒也怨不得她。”
众人议论纷纷,乐瑶皱着眉没说话,她反复搭脉四五次,又将袁吉从头到脚又细细打量了数个来回。
此时,服下药后腹痛终于有了些微缓解的袁吉,虽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双眼却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乐瑶。
“阿吉吃了药是不是好些了?不过他怎么这个神情?嘿嘿,他不会看上这小医娘了吧?”
“少胡说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成日里都想着姑娘吗!”
“你清高,你不想媳妇?”
“我不想,我家离得近,已请得周校尉的许可,下月能告假归家两日。”
“可恶至极!揍他!”
乐瑶慢慢在周遭愈发飘远的谈笑调侃声中收回了手。
她还是觉得她没把错。
乐瑶无法怀疑自己十数年寒暑苦读、从医那么多年磨砺出的医术。
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必然是真相……她抬眼去看袁吉,才发现他也一直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之时,乐瑶忽而想起了路上女扮男装的赵三郎,心中好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周围因觉无望而渐渐散开的士卒,此时,连吴大年也被迫走开了两步,被相熟的袍泽拉着说话。
“稍等,我再看看脖上的人迎穴。”
乐瑶假意探身,作势要查看袁吉脖颈处的穴位,实则借机逼近他耳畔。
药房内外人声嘈杂,那些戍卒不知又勾肩搭背说了什么,忽而莫名其妙地朗声大笑起来,正好掩住了她压得极低的声音。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她靠近了,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直视着袁吉的眼,一字一句地问: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第30章治或是不治你……你可会笑话我?……
随着时辰推移,日头弱了,天也蓝得愈发静且幽,看久了总觉着好似盯着的是一片河,耳畔也仿佛能听见泠泠的响声似的。
风从苦水堡中肆意穿过,将医工坊诊堂内垂挂的苇帘都吹得噼啪响。
陆鸿元抬眼看了看窗外,为最后一个病患后腰的肾俞穴起了针,才从容起身,舒展着酸麻的肩臂,又转了转腰腹。
乐瑶将分药、取药的活计一应揽去,又定下了这发签问诊的新规矩,今日试行起来甚好,他顿觉肩头重担轻省不少。
他再不必如往日般被围得满身大汉,还要应付此起彼伏的催促询问。
陆鸿元伸了个懒腰,分外满意地环视这间诊堂。
这间诊堂平日甚少启用,本是预备给重伤不得挪动或需彻夜观察的伤员所用,故而颇为宽敞,靠里侧整齐排列着四五张胡杨木的矮榻,榻与榻之间都悬着素麻布帘,平日也供针灸、艾灸的病人使用。
他将医案文书搬来后,又依乐瑶之言,用两副醋柳木架支起一卷苇帘,将堂内一分为二:帘子左侧是那几张床榻,帘子右侧便是他问诊的医案,在门前两三步的地方,还加设了一道门帘,武善能或是杜六郎会将到号的病患领到门帘外候着。
因立马便能轮上,又有武善能虎视眈眈,来到门前的人也都不会乱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