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仪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苏锐与二老交谈。
看着他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场面,用平淡的话语安抚着两位老人濒临绝望的心。
他甚至还说了几句关于孕期需要注意的常识,虽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却让王茹连连点头,眼中泪光更盛,这次却是带着欣慰的。
她怔怔地看着苏锐的侧脸,看着他此刻收敛了所有戾气与邪魅,显得异常“正常”甚至堪称“可靠”的模样,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自己为何一定要等他回来,才肯踏上这趟归程。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谎言由他而起,更是因为,她一个人,没有勇气独自面对这对痛失爱子的老人,没有勇气去编织和维系这个残酷的梦。
她需要他在身边,需要他此刻展现出的这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和“力量”,来支撑她完成这场艰难的仪式。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对他的依赖,已经深到了如此地步……
李承业听着苏锐的保证,看着慕雪仪圆润的小腹,老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他慌忙用袖子擦去,哽咽道“好,好……承轩……承轩他……也算有后了……”
提到李承轩的名字,屋内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慕雪仪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伯父,阿姨……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我把……承轩带回来了。”
说话间,她微催灵力,一具散着森森寒气的寒玉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堂屋中央的地面上。
玉棺之上,淡蓝色的符文如水流般缓缓流转,维持着内里遗体的完好与不腐。
在二老骤然凝固的目光中,玉棺的棺盖向一侧滑开,露出了李承轩安详如同沉睡的面容。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再无生机。
王茹上前握住李承轩已经僵硬的手,默默哭泣。
李承业在一旁扶住老伴的肩膀,也是老泪纵横“回来……回来也好……落叶归根……不能再让承轩……在外面飘着了……”
良久,王茹缓了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慕雪仪“闺女……谢谢你……谢谢你把承轩带回来……”
慕雪仪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我想……让承轩安息在故乡。请二老……为他安排吧。”
李承业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就葬在咱们李家的祖坟山上,让他陪着列祖列宗……明日……明日就下葬。”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李承业强忍悲痛,立刻去寻了村里的族长和几位长辈,商议明日下葬的事宜。
按照村中习俗,白人送黑人,又是横死,仪式需从简,尽快入土。
当晚,二老将李承轩从前住的房间收拾了出来,让慕雪仪在这里将就一晚,苏锐则被安排到了客房。
夜色深沉,村庄陷入一片寂静。
慕雪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苏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从后面拥住她,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下巴抵着她的顶“明日便要下葬了,你可还好?”
慕雪仪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我只是在想……若承轩在天有灵,看到如今这般情形,会怎么想?”
苏锐沉默了片刻,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语气听不出情绪“人死如灯灭,还想这个干嘛?”
慕雪仪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从他口中,永远听不到她想要的忏悔或安慰。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了便是做了,从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或表现出丝毫悔意。
——
——
翌日,天色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仿佛天公也在垂怜。
李家的祖坟位于村后的一座小山坡上。
葬礼极其简单,除了李承业夫妇、慕雪仪、苏锐,便只有几位村中族老。
没有浩大的排场,没有震天的哭嚎,只有细雨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断断续续压抑的啜泣。
承载着李承轩冰冷身体的寒玉棺,被缓缓放入挖好的墓穴中。
慕雪仪一身素缟,站在雨幕中,面色苍白如雪。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只是那双桃花眼,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
她静静地看着泥土一点点将寒玉棺掩埋,仿佛也将她过去的某一部分,一同埋葬。
苏锐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撑着伞,大半都倾向她那边,自己的黑袍肩头已被雨水打湿。
简单的仪式结束,族老们搀扶着悲痛欲绝的二老,准备下山。
慕雪仪忽然开口“伯父,阿姨,我想……再陪承轩一会。我和苏锐略通经文,想为他……诵念一段,愿他在那边的世界安好。”
二老知道仙家手段非凡,或许真能帮到儿子,便红着眼眶,在族人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转眼间,坟前便只剩下慕雪仪和苏锐两人。
细雨依旧,四周松涛阵阵,更添寂寥。
慕雪仪缓缓走到坟前,雨水打湿了她的梢和衣衫,她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