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雪衣美人却只淡淡瞥了身侧蛟首一眼:“无妨,它与我同路。”
众人却见那狰狞蛟尾竟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环上迟清影腰际,既是守护,更似宣示主权。几个年轻修士心头一紧,只道这清冷出尘的前辈定是受制于凶兽,才不得不与之同行。
黑蛟墨色竖瞳冷冷扫过众人,长尾一卷将人轻巧托上脊背,蛟身一摆便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密林上空。
留下一众修士面面相觑,望着远去黑影忧心忡忡。
——原来前辈并非不愿同行,而是身不由己。
只盼他能在那凶兽爪下平安无恙。
而此时,他们忧心不已的美人正安然端坐于蛟背之上。
疾风猎猎,鼓动他雪白的衣袂。
迟清影指尖却淡然结印,施展出万灵鲸吞大法中衍生的雾隐诀。
一层若有若无的灵雾笼罩住蛟身,将二人的行迹悄然隐去。
迟清影凝神感知天地灵流,体内圣灵髓忽然泛起微澜。他轻拍蛟首:“东北方向。”
黑蛟低吟应和,蛟首微侧,墨瞳中流光一闪,随即俯身向下疾驰。
落地时蛟尾先扫过一周,确认四周并无埋伏或其他神识窥探后,身身形方才缓缓收缩,最终化作一道黑金交织的细环,轻巧地缠回迟清影颀秀腕间。
眼前之景,却令人心惊——不再是生机盎然的雨林,而是一片死寂的石化森林。
整座山谷如同被远古咒语封印,无数参天古木尽数化作灰白色的石木,枝桠以扭曲的姿态凝固在最后一刻,连依附其表的苔藓也沦为青灰色的岩痕,再无半分生命痕迹。
迟清影之所以感应到此地,全因体内圣灵髓的牵引。
这天地孕育的至宝,对世间灵物有着天然的共鸣。昔日它能唤醒灰果中潜藏的一线生机,此刻竟与这片枯寂石林深处残留的灵性,生出了微妙的共振。
虽已无生机流转,但这些石化的古木深处,似乎仍残存着一缕极淡的灵性,正隐隐渴求着圣灵髓的牵引。
迟清影缓步走向林中最为粗壮的一株石化巨木,指尖尚未触及,空气中便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细微嗡鸣。
下一刻,树干表面骤然裂开无数细缝,灰白色的虫潮汹涌而出。
整片死寂的森林仿佛瞬间被惊醒,无数灰白飞虫弥漫而出,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残存的稀薄灵气都被迅速抽干,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虚无。
一只飞虫撞上郁长安布下的剑意护罩,那层光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如同被无形之物啃噬。
更棘手的是,这一只的撞击仿佛是一个信号,霎时间,虫群行动时散发出阴冷气息,引得四周古木裂隙中不断涌出更多同类,转眼已成合围之势。
灰白的虫云翻滚着,发出吞噬一切的沙沙声响,仿佛要将所有闯入者,都彻底化为这死寂森林的一部分。
至此,迟清影方才了然。
难怪此地万物凋零,生机绝迹。
然而迟清影眸光沉静,非但未退,体内圣灵髓传来的共鸣反而愈发清晰。
就在漫天虫云即将吞没他身影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郁长安已化为人形,手持长剑立于迟清影身前。他神色无波,不见丝毫波澜,周身却迸发出一股至阳至刚的凛然剑意。
那剑意并未肆意铺展,反被他凝练至极致,化作万千金芒,细如发丝,如同自有灵性一般,主动迎向扑来的虫云。
每一道金色剑丝皆精准贯入一只灰白飞虫体内,剑气轰然爆发,虫身顷刻化为飞灰,却未伤及旁物分毫,连近在咫尺的石化枯枝都未颤动一分。
剑丝交错纵横,织就一张疏而不漏的网,将迟清影稳稳护于其中。飞虫撞上光网,皆如雪落洪炉,纷纷被杀灭。
虫尸如雨簌簌坠落。
显然,郁长安的剑意已入化境,控制力精妙入微,至刚的剑意却被他使得如此轻巧精准,一派举重若轻的宗师气度。
迟清影静立剑意护持的中心,几乎无需出手。他静静看着郁长安挺拔的背影,心中明了。
即便身负妖骨,需时时分心压制与炼化,此人在剑道一途上也从未有片刻懈怠。
其精进之速,连朝夕相对的自己,竟也时常感到惊讶。
妖骨之体,却丝毫未损其澄明剑心。
待虫尸落尽,在地面覆上薄薄一层灰白。迟清影目光扫过,身为魔教少主,对奇毒蛊物天生的敏锐令他察觉,这些虫尸内部似有异样。
他袖中琉璃瓶悄然一转,已将虫尸尽数敛入。或许日后再见到精通药理的方逢时,可交予他探究一番。
此物既出自这般诡谲之地,未必没有一番独特用处。
虫潮已散,石化森林重归死寂,唯有巨木深处那一缕与圣灵髓隐隐共鸣的波动,愈发清晰。
如同黑暗中无声的指引。
迟清影驻足于一株尤其巨大的枯木前,指尖轻触,灵力如丝探入,原本坚如灰岩的表层之下,竟透出温润生机。
当灵光探至树心,一抹温润内敛的琥珀色光华渐渐透出。
他眸光微凝,并指如刃,沿着枯木的纹理轻轻划开。树皮剥落,显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腐朽。
而是晶莹剔透、宛若凝聚了万年的琥珀髓质,静静流淌着磅礴生机。
居然是万载木心。
饶是迟清影心性清冷,此刻也不禁心神微震。
他原本只以为是蕴含精纯木灵之气的天材地宝,可当他将一块温润的木心托在掌心,不过一次呼吸的吐纳,一股清润之意便无声浸润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