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总现在发了,不是在石家庄包里就三十块那时候了。”
“你别说,我包里还真就三十块,我就挣那点儿,不是给我妈就是给你,”廖容就又在他头上挼了一把,“拿你当储蓄罐,没事儿就往里扔点儿——你说我总给你钱,我也不想啊。”
“不想你还给什麽?谁逼你了还是怎麽着?”
廖容摇摇头,抱着他嘟囔:“我不想这样,我想和你在一块儿,天天能抱着你。”
“咱们怎麽在一起啊?不是,你怎麽这麽些年还没想明白啊?”他就有点儿精神了,“两个男的,天天厮混着,也不结婚,你让人家怎麽想你?你家里能答应?”
“我告诉他们了。我说,我结不了婚,我不喜欢女的。”
说完朝他笑了一下。苦笑,苦有七八成,笑只占一成。他突然想起那访谈里的一句话。
“艳姐好像说,谁家出事了,谁怎麽了?”他问。
“我爸。”
他听完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不知怎麽,他竟像有预料似的。
廖容这人,总想着要照顾他,要护着他,没想过其实他们两个之中,他自己才是那个弱不禁风丶禁不起折腾的。有些事对他而言擦伤都不算,对廖容就已经是伤筋动骨了,更遑论这样的事。
“我爸。。。之前差点儿都不认我了,说,没我这个儿子。嗨,你听他放狠话,其实他就是。。。就是怕,怕我自己过,到老都孤零零的,他想起来难受,死了合不上眼睛,就当从来没生过我,也就算了。”
他扭过身去抱廖容,很笨拙很不舒服的姿势,他知道这样没用,可总不能就无动于衷地听着。他说,你怎麽会孤零零的?你可不会。
“你知道我爸最後跟我说什麽?说给我省点医药费,留着买房子。。。这老头子。。。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白疯子似的搞了两年钱了,都没花出去,白搞了,这老头,瞎操心。”
廖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可他茫然失措,他知道廖容肯定为了这句话哭过。他说,叔叔想你过得好。
“我爸。。。。我爸。。。。原谅我了。”廖容沉在他怀里,轻声说,“岚儿,你不知道,去年好多事,太乱了。”
“那一年太乱了,我跟所有人都说我不想你了,可是岚儿,我所有最好的时候,都是和你在一块儿,也就只有想起你,我心里才是静的。我就活这一辈子,你要不要我,我都。。。”
他说不出话,只有久久拥抱着廖容。他只能这样,语言在这一刻没有意义,而除了语言以外,他拥有的也就只有自己的体温了。他就一直抱着廖容,直到皮肤相接的地方有了潮湿的汗意,廖容才擡头,说,别想这个了,好容易见一面,说点高兴的。
“都过去了,不想这个了,唠点儿高兴的,你大学念怎麽样啊?”
“挺好的,特别好。你不知道,就学校里,清清静静的,呆久了心都静了。一想到就毕业了,还挺不舍得的。有时候在图书馆坐着,就。。。”
跟上了天堂似的。他把最後这句咽了,怕廖容听见上天堂几个字心里难受。他只说,反正挺好的,我都没念够。
他确实是没念够,在那所学校里,好像所有人都对他很宽容,总有人愿意把他不知道的教给他。这种没成本丶没代价的生活把他变成了一个岁数很大但很天真的人,把他培养成下一个老杨。可不论如何,他在那里收获了很多,比如尊严丶自由和可以期待的明天。
他给廖容讲办公室的两个女老师,讲老杨和小班长。他告诉廖容,他学不会高数,只能考试之前熬了两周把前几届的原题背下来,总算混了个及格。他说,他们学校什麽专业都一般,就音乐学和美术水平还行。他偷着去蹭乐理课,还让老师撵出去过,他就改成站门口听了。後来那老师看他心诚,就又放他进去了。
他一点儿一点儿地和廖容分享他大学生活的一分一厘。廖容听着,神色也一点点儿明朗起来,然後用手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欸,你要是真没念够,要不再考个研念念?我供你。”
“念什麽啊。。。我都多大了。我工作都找好了。”他闭着眼念念有词。
“我的妈,你才几岁啊?日子长着呢——业平都快四十了还装嫩呢。”
“宋哥不算装嫩——他真没怎麽老,欸,他知道我来了麽?”他问。
廖容说,没让他知道。然後又笑了一下,轻声说,你过得好,我特别高兴,岚儿。
他就回了头。廖容接着说:“可我又有点儿别扭。就。。。好像你难受的时候,我总不在,你最好丶最高兴的时候,我也都错过了,我也不在。”
说完又伸手碰碰他的脸,问,岚儿,怪不怪我?
他摇头。他不怪廖容,就像廖容也不怪他一样。他们俩到今天,已经没必要再计较这些了。可有一件事,他还想问清楚。
“04年的时候,你给我送钱,你人都到楼下了,还站那麽半天,你怎麽不上来?你想什麽呢?”
“你当时要是来找我,可能。。。”
他微微迟滞,知道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要脸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那时候给我睡服了,可能也不用等这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