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那大姨有一天偶然跟我说,说她外孙子——就那天你看见那小孩,想学个乐器。我挺高兴,我说用不着报班,这我在行啊。”
“那是我走了以後第一回摸琴,结果。。。当时我就知道了,能弹是能弹,但要还想像以前那样儿,估计不成了。”
祝岚甚至是笑着说的。
可是他不想听见这句话。
他宁可自己生下来是聋的,这辈子一声都没听见过,也不想在这时候听见祝岚说这句话。
绿焰第一张专辑八首歌,才就录了四首,这四首歌以後就绝版了?没了?他最好的主音吉他,自己把自己手废了?他怎麽受得了?他听着都受不了,那祝岚当时怎麽受得了?
他瞪着眼睛不想让眼泪淌下来,忍不住。心脏真成了水泵了,跳一下就有道眼泪窜出来,根本不听使唤。
“没事儿,别哭,唉就知道你得这样,本来不想告诉你的。真没事,再养养还能好点儿的,以後教个学生什麽的,都没问题的。但我也不知道多长时间能养好啊,你就别等我了。”
他心知肚明这是哄他的。
“我当时——我怎麽没拦住你——我——我这回来我还骂你——”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就差那一步,那一步差下来,整个是大错特错。
“我自己想走,你哪拦得住啊。”
祝岚搂着他,手在他後背上轻轻拍着:
“廖容,你别哭。我这辈子,是开场就错了,後面能演成现在这样儿,我知足了。真的,我第一次认认真真把一件事做好了,第一次觉得我自己好——我活到现在,就是这一年半最高兴了。我特别希望绿焰能好,真的。”
祝岚一直在笑。
“廖容,你那件衣服,我穿了好些年,我就当那些年是你陪着我过的了,琴是你送我的,我给你留下了,你带着它,带着你那把火,上更大的舞台,以後不管在哪,你听见它,也就当是我陪你了。”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他根本撑不住,靠祝岚扶着才没倒地上,眼泪把话都冲碎了,就只剩一个一个支离的字眼。
“我想和你在一块儿。我不能再跟你分开了,我不放心。你弹不弹琴,我都想和你在一块儿。岚儿,你。。。你别不要我了。”
“是,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明白。”
祝岚冰凉的手又一次拂过他的眉眼,像拭泪,更像一笔一笔描摹。
他喃喃自语,那你呢,你能跟我走麽?
“我?我哪都不想去,我想回家。”
同样冰凉的吻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下,吻里带点铁锈的甜,血液的腥气。他这才恍然大悟,那些红的胭脂,不过是未愈伤口渗出的鲜血。
祝岚说,他想回家。可他家在哪呢?在祝岚动辄无立锥之地的二十年里,哪个地方,能被称为家?
他只顾着想,没反应过来手里被塞了个纸片。拿到眼前看,那是张车票,K381,始发齐齐哈尔,终到北京站。
“你撵我啊?”他拉开点距离,怔怔看着祝岚。
祝岚点点头,笑里爬上点苦来:“我真得撵你了,再待几天,我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你真不回北京麽?不是说。。。。要回家麽?”
祝岚还是笑,说:“这话说的,好像北京是我家一样。”
“怎麽不是啊?咱俩那房子我还留着呢。你。。。”其实他知道没商量馀地了,可还是挣扎,最後的据理力争。
“廖容,”祝岚摇摇头,眼睛里有层不为所动的水的壳,不像是眼泪,倒像窗外光的影子。“你让我重新开始吧。”
他突然把祝岚抱住了。他的吉他手,他的搭档,他的小爱人。现在要重新开始了。他明白,他都明白,他高兴。岚儿能走出来,能别再背负着过去走得那麽辛苦,最高兴的就是他了。
可是他自己呢。
“那我呢?”
像是疑问,更像是自言自语。是啊,他呢。
“你就当摔一跤,爬起来就把我忘了,把所有这些都忘了。你还得往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