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被祝岚挥开,那些头发重又散下来,他的努力都白费。他听见一句话。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什麽真不真的,他们想得可真多啊。我没他们想的多,我没想那麽多。我就是想着,有人喜欢我多好啊。哪怕是假的呢。”
祝岚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都释然而平静,平静得一片死寂,可还带着些柔和,像在和他说天气,说外面的大雪,说那些最无关紧要的琐碎。他心里像被滚油煎了,强装着无事,问:“那後来,怎麽又想认识我了。”
“後来再看见你。。。还是在张圆那。我都退学了。当时也干不了别的,魂儿都丢了,字儿都认不出来,人家跟我说话我都听不懂。张圆让我涮杯,结果总共让我摔了七八个。”
“幸好又看见你了,要不然也不知道还得再摔几个。”
他想了想,强颜欢笑地看祝岚:“我怎麽记得那场翻车了呢?我是跑调了还是忘词儿了来着?”
“害,我没留意。当时就光看你蹦跶了。我当时在台下,气坏了——你凭什麽这麽高兴啊?凭什麽你命这麽好,我就得这样儿?”
“我想站到你身边儿去,我就想看看,看看我能不能把你那火给灭了,我上不去过不好,拖个陪葬的也值了。你看我那时候,魂儿都飞了,还这麽坏呢。”
他说不出话,很多话冒到嘴边,又被他一一嚼碎了咽下去。恐慌後知後觉地漫上来,又落潮似的退下。水落石出的那刻,他终于说出来一句,你想怎麽样?
“就你,你啊,都不用别的——我跟你玩玩儿,再给你甩了,你就完了。”
祝岚的脸上有一种皎洁的残忍。
“明着告诉你,我来绿焰就是为了拖你下水的。”
“结果——”
“送唐郁琦那天,你还问我,问我怕不怕被你连累。我听着真想笑,从来没听过这麽好玩儿的话。”
“都知道我不是好东西,就你看不出来。我就稍微对你好一点儿,说两句漂亮话,你还真上鈎了?你还真拿我当回事了?我是个祸害,你不离远点儿,居然还想让我陪你?”
“我没想到,我真——你——只有我连累你的份儿!我走是因为不想祸害你,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啊?”
祝岚偏过头,咬咬牙闭上眼,撕心裂肺笑了一下,整个人像条骤然绷断的琴弦,摇摇欲坠的往後倒,几乎都悬在窗外了。
他害了怕,拼命把祝岚拽回来,抱着祝岚不放,怕一松手祝岚就真折下去了。
“岚儿,冷静点儿,你冷静点儿,你坐下。”
他梆的一声把窗户关了,按着祝岚在床沿上坐下。祝岚伏在他肩上半天才平复,擡起头接着说,筋疲力尽了似的:
“以後别再沾我这样儿的人了,你和他们玩不起,听话。”
“我不管他们,”他看着祝岚:“我就喜欢你。”
他说,你是火坑我也跳,我就喜欢你。
“你喜欢我?廖容,你真以为我是你第一回见着我时那样呢?那都是假的,装的。你喜欢我?你都不认识我。”
祝岚说着说着又笑了——笑似的哭,两行眼泪淌下来,到了嘴角才顾得上抹,胭脂在脸颊上拖出一道暗红的遗迹。
“我怎麽不认识你?”
他看着祝岚,一字一句平静而笃定地说下去,像念旧报纸上的铅字,句句是改不掉的定格。
“岚儿,从你走那天到今天,绿焰的吉他手换了六个,我想挑一个能替你的。”
“我没挑出来。”
“我没挑出来,我也不想找了。听你弹听惯了,我不凑合。”
“我是不知道你之前什麽样。可我听你弹琴那麽久——我听见的都是真的。”
“我怎麽不认识你?”
他是没见过祝岚的过去,可那些地下室里的精益求精丶舞台上的心领神会都不是假的,那都是做不了假的。那些被他闭着眼抛过去而从未被祝岚失手错过的音符,没一个是假的。
台上台下这麽多人,一个眼神儿就能明白他的没几个,连眼神儿都不用的,只有这一个。
他只要这一个。
所以他可以不在乎祝岚的过往,不在乎祝岚最初走向他时怀着的是无助的向往还是勾引的恶意。他什麽都不在乎了,台上台下人来人往,他就只要这一个。
他看着祝岚,他说岚儿,真假我能听出来,那都不是假的。
祝岚默默良久,往前离他近了些,隐在黑暗里的面孔又重见天日了。含泪的笑眼里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丶真切的惋惜。
“是,你说得对,那都是真的。”
“但以後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