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婉还躺着,听见动静,转过头。
嘉禾把盘子放在炕沿上,扶她坐起来。
她坐得很慢。扶着嘉禾的胳膊,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坐好了,喘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着那盘炸糕。
六个。金黄的,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伸手拿了一个。
咬一口。
嚼了嚼。
“对了。”她说。
她又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嚼。
吃了半个。
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盘子里。
“吃不下了。”她说。
嘉禾看着那半个炸糕。
金黄的皮,红红的馅,还冒着热气。
他想起小时候,娘给他做炸糕。他一口气能吃五个,撑得直打嗝。娘说,慢点吃,还有呢。
如今娘吃了半个,就说吃不下了。
他低下头。
静婉把手放在他头上。
“嘉禾。”
他抬起头。
静婉看着他。
“德昌来接我了。”她说。
嘉禾的手抖了一下。
“娘……”
静婉笑了笑。
“他说那边缺个厨娘,”她说,“让我去帮忙。”
嘉禾的眼泪下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让娘看见。
可静婉看见了。
她把他的头揽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别哭,”她说,“我活了八十八,够本了。”
嘉禾没说话。
他贴着娘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慢慢的。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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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家人都来了。
建国跪在炕边,头抵着床沿。春梅站在门口,捂着嘴,不敢出声。和平蹲在角落里,看着奶奶。
静婉靠在那儿,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建国。五十七了,头白了多半,腰板还挺得直直的。他在粮站干了三十五年,退休了又给弟弟管账。一分钱没错过。
“建国。”她叫了一声。
建国抬起头。
“娘。”
静婉看着他。
“你从小就懂事,”她说,“什么事都让着弟弟。”
建国低下头。
静婉继续说:“这辈子,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