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日期、品名、数量、单价、金额、备注。有些地方有铅笔批注,字迹很小,挤在边角。
“这天多收了五分钱,次日退回。”
“这天少找了一毛,客人没要,记作小费。”
“这天赊账一笔,三日后还清。”
她看了很久。
这些账本记的不只是钱。是日子。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吃过的饭,那些生在这间小店里的故事。
她把账本放回去,轻轻合上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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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和建国,兄弟俩分工极清。
一个管内,一个管外;一个管灶,一个管账。井水不犯河水,各管一摊。
可也有例外。
那天来了个客人,吃完结账,说钱不够,先欠着,明天送来。春梅拿不定主意,去问嘉禾。
嘉禾正在炒菜,头也没回。
“问我哥。”
春梅又去问建国。
建国放下算盘,把那人打量了一遍。
五十来岁,穿着旧工装,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他站在柜台前,有些窘迫,眼神躲闪。
“多少钱?”建国问。
春梅说:“两块三。”
建国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块三,递给那人。
“这钱您拿着。”他说,“回去给您孩子买点好吃的。”
那人愣住了。
“我这……我是来结账的……”
建国摆摆手。
“账我替您结了。这钱您拿着,算我请的。”
那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把那两块三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您……您贵姓?”
建国说:“姓沈。”
那人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春梅看着建国,不明白。
“大哥,您这是……”
建国回到柜台后,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
“那人我认识。”他说,“从前在粮站对面修自行车。六零年那会儿,他帮过我一个忙,没收钱。”
他没说是什么忙。
春梅也没问。
那天晚上结账,建国自己掏出两块三,放进了钱匣子。
嘉禾看见了。
“哥,那钱……”
建国没让他说完。
“公是公,私是私。”他说,“那两块三是我个人请的,不能走公账。”
嘉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他哥。
五十三了,头白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算盘拨得噼啪响,一分钱不错,一分钱不贪。
他从十八岁就这样。
三十五年来,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