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把铜勺,她一直握在手里。
下午四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嘉禾把锅刷干净,挂回钩上。他站在灶边,看着满桌狼藉的碗筷,忽然笑了一下。
“明儿,”他说,“得多备十斤肉。”
那之后的几个月,沈家菜馆的队就没断过。
远的从天津来,近的从西城来,还有从河北坐火车来的。有人拎着保温桶,说要打包带回老家给爹妈尝尝;有人拿着节目录像带,说要让嘉禾签个名;还有人带着纸笔,说要记下菜谱,回去学着做。
嘉禾一律不签、不教、不给菜谱。
有人不高兴,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上个电视就摆架子?
嘉禾也不恼。
他把那人领到灶边,指着那锅吊了四个钟头的汤。
“您把这汤学会了,”他说,“我给您签。”
那人看了看那锅汤,又看了看嘉禾,不说话了。
那年春节前,有个天津来的客人,点名要吃开水白菜。
嘉禾那天已经做了六十多道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还是做了。
他把汤吊好,把白菜心烫熟,装在青花碗里,端上去。
那客人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全白了。他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沈师傅,”他说,“我年轻时在北平待过,吃过一回开水白菜。那是民国三十七年,在丰泽园。”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
嚼了嚼。
他放下勺子,眼睛红了。
“就是这个味儿。”他说,“四十年了。”
嘉禾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老头把那碗汤喝得一滴不剩。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嘉禾。
“这是给孩子的压岁钱。”他说,“您替我收着。”
嘉禾不要。老头硬塞,塞完就走。
嘉禾打开红包一看,里头是一百块钱。
他把钱交给春梅,让她收进抽屉。
“这人,”他说,“是来还愿的。”
春梅没问还什么愿。
她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静婉说过的话:沈家不图人多,图人记得。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那年冬天,嘉禾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天津寄来的,寄信人写着“李德明”。
他把信拆开,里头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个老头,站在自家门口,身后挂着一块匾。
“德明菜馆”。
匾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师承沈家菜馆。”
嘉禾愣住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师傅,我回去开了个店,用您教的法子。生意还行。有空来天津,我请您吃。”
嘉禾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递给春梅。
春梅看了,也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教的?”
嘉禾想了想。
“没教。”他说,“他就吃过一顿。”
春梅不懂。
嘉禾把照片收起来,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
“有些人,”他说,“吃一顿就够了。”
那年除夕,沈家菜馆第一次在大年三十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