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她是拖累。十五平米住六个人,已经够挤了,还要加上她这个病人。建国和嘉禾打地铺,一打就是两个月,腰都睡坏了。秀兰天天做病号饭,费心费力。静婉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以后怎么办?
她开始偷偷地省。吃饭时,只吃半碗,说饱了;吃药时,有时偷偷减半,想省点药钱;晚上咳嗽,用被子捂着嘴,怕吵醒别人。
但这些小动作,都被静婉看在眼里。
有一天晚上,林素贞又偷偷减药,被静婉抓个正着。
“你这是干什么?”静婉很生气。
“我……我觉得好多了,不用吃那么多。”
“胡说!大夫开的药,怎么能随便减?”静婉夺过药瓶,“素贞,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拖累?”
林素贞低下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静婉的声音在抖,“你不是拖累,你是家人。家人之间,没有拖累这一说。当年我困难的时候,是你省下口粮寄给我。现在你困难了,我帮你,天经地义。”
“可是姐,你们太不容易了……”
“谁家容易?”静婉说,“这年头,谁家不是紧巴巴的?但再紧,也不能看着亲人受苦。这是做人的根本。”
她顿了顿:“素贞,咱们都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剩下的日子,要互相扶持,要好好过。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们呢。”
林素贞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抱住姐姐,像小时候那样。
“姐,我听你的。”
从那天起,林素贞不再省药,不再少吃。她开始积极地生活,努力地恢复。她甚至开始在阳台上种东西——不是菜,是草药,从医院讨来的种子,说能止咳化痰。
筒子楼的阳台很小,但她很用心。每天浇水,每天看,像照顾孩子一样。草药长出来了,绿油油的,给灰扑扑的阳台添了点生机。
七
最难的,是夜里。
十平米,六个人。建国和嘉禾的地铺只有一米宽,两个人得侧着睡,一夜下来,腰酸背痛。林素贞睡床上,但床也不大,她和静婉各占一边,中间还要留点空,怕碰到对方的伤口。
夜里翻身,真的要喊“一二三”。
“姐,我要翻身了。”林素贞小声说。
“翻吧。”静婉说。
两人同时向相反方向翻身,动作要协调,不然就会撞到一起。翻完了,舒口气,继续睡。
有时候林素贞咳嗽,怕吵醒别人,就捂着嘴,憋得脸通红。静婉醒了,拍她的背:“别憋着,咳出来。”
“吵到你们了……”
“没事,咳吧。”
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地铺上的建国和嘉禾都醒了,但都假装睡着。秀兰也醒了,轻轻拍着怀里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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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咳嗽停了,房间又恢复安静。但大家都睡不着了。
林素贞心里难受。她知道,自己不仅占了地方,还影响了大家的睡眠。建国和嘉禾要上班,秀兰要带孩子,静婉年纪大了,都需要好好休息。
有一天半夜,她突然啜泣起来。声音很小,但静婉还是听见了。
“怎么了?”静婉轻声问。
“没……没事。”林素贞说,但眼泪止不住。
静婉转过身,面对她。黑暗中,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悲伤。
“想婉君了?”静婉问。
“嗯。”林素贞承认,“也想……也想他。”
“他”是林素贞的丈夫,婉君的父亲,年去世的,肺结核。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没治好。
“都过去了。”静婉说,“现在你有我们。”
“我知道,可是……”林素贞的声音破碎,“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你们。要不是我,你们不用这么挤,不用这么苦。”
“又说傻话。”静婉握住她的手,“苦什么?有房子住,有饭吃,有家人在一起,这就是福气。你没见过真正苦的时候——困难时期,饿得浮肿,那才叫苦。现在至少能吃饱,能治病,这已经是好日子了。”
林素贞不说话了,只是哭。哭声压抑着,像受伤的小动物。
地铺上,嘉禾也醒了。他听见了婶婶的哭声,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故意打了个很响的鼾。
鼾声很假,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种安慰:我睡着了,没听见,你不用难为情。
建国也明白了,也打起了鼾。两个男人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二重奏。
林素贞听见了,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感动的哭。
静婉拍拍她的手:“听见没?他们都睡着了。你也睡吧,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