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贴饼子。秀兰特意多做了些,但六个人分,还是紧巴巴的。静婉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给妹妹:“你吃,我不饿。”
“姐,你吃你的。”
“让你吃你就吃!”
姐妹俩推让着,像小时候一样。最后还是林素贞接了,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婶婶,您多吃点菜。”秀兰给她夹菜。
“够了够了,你们吃。”
饭桌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和平问:“新奶奶,你是从哪里来的?”
“山西。”林素贞说。
“山西远吗?”
“远,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
“那你为什么不坐飞机?”
孩子天真的问题,让大人们都笑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饭后,秀兰烧了热水,给林素贞擦洗。脱掉军大衣,里面的衣服更破旧,补丁摞补丁。秀兰看着,鼻子一酸。
“婶婶,明天我去扯布,给您做身新衣服。”
“不用不用,这还能穿。”
“要的。”秀兰说,“北京冬天冷,您这衣服不顶事。”
擦洗的时候,秀兰看见林素贞身上更瘦,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背上还有一片淤青,像是摔的。
“这是怎么弄的?”
“路上滑,摔了一跤。”林素贞轻描淡写。
但秀兰知道,没那么简单。
三
夜里,问题来了。
十平米的房间,住六个人,夜里翻身都要喊“一二三”。
静婉和林素贞睡床的右边,左边空着——那是给秀兰和和平的,但他们还没睡,在收拾东西。建国和嘉禾的地铺已经打好,两人并排躺着,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哥,你往那边点。”嘉禾小声说。
“已经到墙了。”建国说。
确实,建国的肩膀已经顶着墙了。嘉禾只能尽量缩着身子。
林素贞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姐姐在身边,能听到姐姐均匀的呼吸声,但也能听到地铺上兄弟俩的动静,能听到秀兰哄孩子睡觉的轻声细语。
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得没有隐私,小得每个人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她想起在山西的家。虽然也穷,虽然也破,但至少有个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世界。在这里,连咳嗽都得忍着,怕吵到别人。
可是心里是暖的。十六年了,终于又和姐姐躺在一张床上。虽然挤,虽然小,但这是家,是亲人。
“素贞。”静婉突然轻声说。
“嗯?”
“睡不着?”
“有点。”
“认床?”
“不是。”林素贞顿了顿,“就是觉得……像做梦。十六年了,我又见到你了。”
静婉在黑暗中握住妹妹的手。手很凉,很粗糙。
“这些年,苦了你了。”静婉说。
“不苦。”林素贞说,“就是……就是有时候想你。”
“我也想你们。”静婉说,“婉君来信了,你知道吗?”
林素贞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她还好吗?”
“好,结婚了,有孩子了。寄了照片来,我给你看。”
静婉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彩色照片。没有灯,看不见,但林素贞紧紧攥着照片,仿佛能透过黑暗,看见女儿的样子。
“她……她像谁?”林素贞的声音在抖。
“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姐夫。”静婉说,“孩子叫安迪,五岁了,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