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肴肉要用猪蹄膀,肉冻要清澈透明,像水晶。这是镇江名菜,传说是张果老明的——当然这是传说,咱们不宣传封建迷信。”
“蓑衣黄瓜要切九十九刀不断,提起来像蓑衣。这是练刀工的基本功。”
“红煨肉就是樱桃肉,但要减糖减油,不能用太多酱油——慈禧那时候用的是特制酱油,咱们用普通的就行。”
刘卫东认真地记着,不时提问:“师傅,开水白菜真的用开水吗?”
“不是,是用鸡汤、鸭汤、火腿汤吊的高汤,澄清得像开水。”嘉禾说,“这是川菜里的功夫菜,看着简单,做起来难。”
“那燕窝……”
“用银耳代替。”嘉禾说,“燕窝太贵,也太‘封建’。银耳便宜,营养也好,口感差不多。”
菜单报上去,李同志很满意:“好!既有传统,又有创新。沈师傅,这次就看你的了。”
准备工作开始了。嘉禾带着刘卫东和另外两个徒弟,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十点。选料、备料、预处理,每一样都要精心。
最难的是高汤。真正的开水白菜要用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吊汤,吊八个小时,然后澄清。嘉禾简化了:只用鸡架、猪骨,吊四个小时。味道差些,但时间紧迫,只能如此。
红煨肉是关键。嘉禾选了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切成方寸大小。焯水,煎黄,然后开始煨。黄酒、酱油、冰糖、葱姜,比例要准。火要小,要慢,要让肉慢慢吸收味道。
刘卫东守在锅边,看着师傅操作,突然问:“师傅,您说慈禧真的爱吃这个吗?”
嘉禾的手顿了顿。他想起父亲沈怀远讲过的故事:光绪年间,沈德福在御膳房当差,有一年慈禧过寿,要做一百道菜,其中就有樱桃肉。那时候用的冰糖是广西进贡的,酱油是特制的,肉要选黑毛猪,养足一年。
“爱吃。”他说,“但那时候的做法,咱们做不起,也不该做。太铺张。”
“那咱们现在做的,还是那个味道吗?”
嘉禾想了想:“不是那个味道,是咱们的味道。咱们的条件,咱们的材料,做出来的就是咱们的樱桃肉——哦,红煨肉。”
刘卫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渐渐飘出来。甜香,酱香,肉香,混合在一起,浓郁而温暖。厨房里其他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真香。”一个徒弟说。
“香就对了。”嘉禾说,“菜先要香,香了人才想吃。”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咸中带甜,甜中有鲜,味道正好。
“小刘,你尝尝。”
刘卫东接过勺子,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师傅,这……这比咱们平时做的红烧肉好吃多了!”
“用料不一样,功夫不一样,味道当然不一样。”嘉禾说,“但记住,这道菜明天端上去的时候,不叫樱桃肉,叫红煨肉。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这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是推陈出新的成果。”
“我记住了。”
三
第二天,四月十八日,天气晴朗。
国营第四食堂今天不对外营业。门口挂上了“内部整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实际上,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嘉禾早上四点就来了。检查高汤,检查肉,检查所有准备工作。凉菜要现做,热菜要现炒,时间要掐准。
九点钟,王科长和李同志来了,还带了两个公安——这是外事活动的标准配置。公安同志很严肃,把食堂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
“沈师傅,都准备好了?”李同志问。
“准备好了。”嘉禾说,“十二点准时开席。”
“好,外宾十一点半到。你们把握好时间。”
十一点,食堂开始摆台。用的是最好的餐具——白瓷盘,青花碗,银筷子。桌布是雪白的,餐巾叠成花的形状。每张椅子后面站着一个服务员,都穿着崭新的白制服。
嘉禾在后厨,透过门缝往外看。这场面他见过不少,但每次还是紧张。今天尤其紧张——因为那些菜,那些名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封建”气息。
十一点半,外面传来汽车声。嘉禾的心提了起来。
他听见说话声,脚步声,然后是王科长的欢迎词:“欢迎美国朋友来到新中国!请入座!”
外宾进来了。六个人,四男两女,都穿着西装或连衣裙,和中国人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食堂——虽然这是当时北京最好的食堂之一,但在美国人眼里,可能还是简陋。
嘉禾退回厨房,深吸一口气:“准备上菜!”
凉菜先上。水晶肴肉晶莹剔透,蓑衣黄瓜刀工精湛,蒜泥白肉薄如蝉翼。每上一道,外面就传来一阵惊叹——通过翻译的声音。
“太美了!这是食物还是艺术品?”
“刀工太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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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听着,心里稍微放松了些。至少,第一关过了。
热菜开始上。宫保鸡丁麻辣鲜香,松鼠鳜鱼造型生动,开水白菜清雅脱俗。每道菜都引起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