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月,静婉让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条鱼——不大,但很新鲜。她用这条鱼,做了个简单的清蒸,然后盛了一小碗,放在沈怀远的遗像前。
“怀远,”她对着照片说,“素贞的女儿来信了。她过得不错,有孩子了。你在那边见到素贞,告诉她,别担心,婉君很好。”
照片上的沈怀远微笑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和平跑过来,仰着小脸:“奶奶,您在跟爷爷说话吗?”
“嗯。”静婉摸摸孙子的头,“告诉你爷爷,咱们家又添了门亲戚。”
“亲戚在哪儿?”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他们来看我们吗?”
静婉沉默了。她看着窗外,北京的春天正浓,柳絮纷飞,像一场温柔的雪。
“也许……也许有一天会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柳絮,一吹就散。
十
夏天,小满要结婚了。
对象是她大学同学,叫王志刚,甘肃人,分配到了甘肃工作。两人决定在甘肃办婚礼,简单办。
静婉没有反对,只是说:“西北苦,你要想好。”
小满很坚定:“志刚说那里需要老师。我也想去看看,能为国家做点什么。”
婚礼前,小满收到一个包裹。从美国寄来的,寄件人是林婉君。
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打开,里面是一条真丝围巾,淡紫色的,绣着梅花。还有一封信:
“小满表妹:
听闻你即将成婚,衷心祝福。这条围巾是我的一点心意,愿你婚姻美满,生活幸福。我虽在海外,但心与你们同在。若有机会,盼能相见……”
围巾很漂亮,在当时的中国是稀罕物。小满拿着围巾,不知道该怎么办。
“收着吧。”静婉说,“这是婉君的心意。”
“可是……”小满犹豫,“这东西太‘资产阶级’了,我不敢戴。”
“那就收起来。”静婉说,“等将来,能戴的时候再戴。”
小满把围巾仔细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那条二十美元换来的粮票——她那份,她一直没舍得用。
婚礼很简单,没有宴席,就是几个同事吃顿饭。小满穿着新做的蓝布衣服,王志刚穿着中山装,两人对着毛主席像鞠躬,就算礼成。
静婉没有去甘肃,她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但她让嘉禾做了三瓶肉酱,让小满带上:“想家了,就拌面吃。”
肉酱是用猪肉末、香菇、黄豆酱熬的,装在玻璃瓶里,封得严严实实。这是沈家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小满抱着三瓶肉酱,哭得像个孩子。
十一
秋天,静婉病了一场。
感冒转肺炎,住院一个星期。医院里人满为患,走廊里都加满了床。静婉住的是六人间,靠窗,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
秀兰每天来照顾,带着和平。孩子很乖,坐在奶奶床边,给奶奶剥橘子——橘子是婉君寄来的钱买的,静婉舍不得吃,留给孙子。
同病房有个老太太,姓吴,儿子在部队。吴老太太看见和平,很喜欢,总逗他玩。
有一天,吴老太太问静婉:“老姐姐,您这孙子真懂事。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静婉说了说家里的情况。说到嘉禾是厨师长时,吴老太太眼睛一亮:“厨师好啊,饿不着。”
说到小满在甘肃当老师,吴老太太叹气:“西北苦啊,姑娘家不容易。”
最后,不知怎么的,说到了婉君。
“我有个外甥女,在美国。”静婉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我有个侄子在天津”一样。
吴老太太愣了一下:“美国?”
“嗯。我妹妹的女儿,年去的。”
“那……还有联系?”
“偶尔通信。”静婉说,“她惦记着我们,我们也惦记着她。”
吴老太太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姐姐,您真不容易。”
静婉笑笑:“没什么不容易的。人活着,谁没点难处?挺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