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送一家,静婉都说同样的话:“远房亲戚接济的,分一分,沾沾光。”
有人感激涕零,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追问细节。静婉应对自如,滴水不漏。
送完最后一家,回到o,天已经黑了。
秀兰做了晚饭——玉米面粥,咸菜丝。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都很累,但心里踏实。
“妈,”小满说,“您今天真厉害。我都紧张死了。”
静婉慢慢喝着粥:“没什么厉害的,就是说真话——不过是挑着说。”
“那回信的事呢?”建国问,“还回吗?”
“回。”静婉放下碗,“小满,你文笔好,你帮我写。”
六
回信写了三个晚上。
小满执笔,静婉口述,其他人补充。信纸是普通的信纸,钢笔水是蓝色的。不能用太好的纸,不能用太鲜艳的颜色——要朴素,要实在。
“婉君甥女如晤:
来信收悉,展信甚慰。得知你们在美安好,我心甚安。素贞妹过世,闻之悲痛,然逝者已矣,生者当珍重……”
静婉口述这些话时,声音平静,但手指一直在捻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家中一切安好。建国已成家,育有一子名和平,活泼可爱。嘉禾在国营饭店任厨师长,小满在中学任教,秀兰贤惠持家……”
写到这里,小满抬起头:“妈,要写困难吗?”
静婉想了想:“写,但要写我们已经渡过难关。”
于是继续:“前两年国内困难,然在党和政府领导下,现已好转。我们有工作,有粮食,生活虽简朴,但安稳踏实……”
这是实话,也是必须说的话。信是要经过检查的,不能有“负面情绪”。
“你寄来的二十美元,我们已收到。国内物资充足,不需外汇。然你心意,我们领受。已将钱换成粮票,分与邻里。大家皆感念你的善意……”
写到这里,静婉停顿了很久。她在想,该怎么表达那个意思——那个不能直说,但必须让对方明白的意思。
“婉君,你身处海外,心系故土,此情可感。然我要告诉你:新中国不缺粮食,缺的是团聚。若有可能,盼你回国看看,看看这片土地的变化,看看亲人的笑脸……”
“告诉她,”静婉的声音有些哽咽,“告诉她,姥姥的坟在北京西山,每年清明我都去扫墓。告诉她,沈家的老宅还在大栅栏,虽然合营了,但门牌没变。告诉她,北京还是那个北京,胡同还是那些胡同,只是人老了,孩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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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笔停住了。她看着奶奶,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压抑了十四年的思念。
“妈,”她轻声说,“这些……能写吗?”
静婉擦擦眼睛:“写吧。写委婉点。她看得懂。”
信写好了,整整三页。没有照片可寄——沈家照不起相,就算照了,也不能寄,太“资产阶级”了。只放了一张和平画的画:一个太阳,一座房子,几个人手拉手。孩子用蜡笔涂得花花绿绿的,虽然幼稚,但有生气。
“就这样吧。”静婉把信装进信封,封好,“明天寄出去。”
七
信寄出去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一个星期后,街道居委会的刘主任上门了。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短,灰色列宁装,说话干脆利落。她来的时候是晚上,沈家刚吃过晚饭。
“沈老太太,建国同志,有点事想了解一下。”她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
全家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听说,你们家最近收到了国外来信?”刘主任问,语气平和,但眼神锐利。
静婉点点头:“对,是我外甥女从美国寄来的。”
“美国?”刘主任的眉头皱了皱,“什么关系?”
“我妹妹的女儿。我妹妹叫林素贞,年随丈夫去美国,三年前过世了。她女儿叫林婉君,今年应该二十九岁。”
静婉回答得很流利,没有一丝犹豫。这些天,她在心里把这些话排练了很多遍。
刘主任在本子上记着:“信里说了什么?”
“就是报平安,说她结婚了,有孩子了,问我们好不好。”
“有没有寄钱?”
“寄了二十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