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建国说。
“我去。”嘉禾说。
“都别争了。”静婉开口了,“我去。我老了,血多血少没关系。”
“妈!”
“听我说。”静婉很平静,“我年纪大,血本来就不多,抽点没事。你们年轻,还要干活,不能伤身体。”
谁也拗不过她。
第二天,静婉去了献血站。抽了oo,领回来一斤鸡蛋,二斤白糖,还有五块钱。
她把鸡蛋和白糖交给秀兰:“给孩子吃。”
“妈,这是给您的营养品。”秀兰不肯接。
“我吃过了。”静婉说,“在献血站,人家给我冲了碗糖水,还给了块饼干。我吃饱了。”
又是“我吃过了”。秀兰知道,婆婆又在撒谎。
那斤鸡蛋,秀兰煮了五个,一人一个。剩下的攒着,每天给和平蒸个鸡蛋羹。白糖舍不得吃,留着冲糖水,谁心慌得厉害,就喝一口。
静婉的身体更虚弱了。献血后,她躺了三天才能下床。但她很高兴:“咱们家,也有鸡蛋吃了。”
七
年春节,嘉禾做了一个“鲤鱼”。
不是真的鲤鱼,是用胡萝卜雕的。他从食堂带回来几根胡萝卜——那是给领导做小灶用的,他偷偷藏了几根。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想方设法做点像样的年夜饭。o室,嘉禾在雕刻。
他选了一根最粗最直的胡萝卜,去皮,用小刀慢慢刻。先刻出鱼头,再刻出鱼身,鱼鳞一片一片的,很细致。鱼尾翘起,像是在水中游动。
刻好了,用红纸剪出鱼眼睛贴上,用青菜叶摆出波浪。一条“鲤鱼”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盘子里。
“真像!”和平拍着小手。
“这是咱们的年夜饭。”嘉禾说,“虽然没有真鱼,但有这个,也是年年有余。”
年夜饭还是稀粥,还是代食品窝头,还是拌野菜。但多了这条“鲤鱼”,气氛就不一样了。
静婉看着胡萝卜鲤鱼,看了很久,然后说:“嘉禾,你爸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我爸?”
“嗯。他在御膳房的时候,也会用萝卜雕花,雕鸟,雕鱼。有一年慈禧太后过寿,他雕了一百只仙鹤,每只都不一样。”静婉回忆着,“后来开了饭店,过年的时候,他也会雕个鲤鱼,摆在柜台上,讨个吉利。”
她顿了顿:“你爸说,再难的年,也要有个念想。有了念想,就能撑过去。”
建国举起碗——里面是白开水:“爸,妈,过年好。希望明年,咱们能吃上真鱼。”
“希望明年风调雨顺。”秀兰说。
“希望大家都健康。”嘉禾说。
“希望……”小满想了想——她从学校回来过年,瘦了很多,但眼睛依然明亮,“希望国家能渡过难关。”
“希望和平快快长大。”静婉最后说。
“干杯!”
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窗外的鞭炮声依然稀落,但屋子里有了暖意。
胡萝卜鲤鱼摆在桌子中央,谁也没舍得吃。第二天,它开始干瘪,皱缩,但依然保持着鱼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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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把它放在窗台上,说:“让它看着咱们,保佑咱们。”
八
春天又来了。
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有了一点希望。报纸上说,国家正在调整政策,从国外进口粮食。虽然每人每月只多了一斤、半斤,但总归是多了。
筒子楼里的浮肿病人,渐渐少了。虽然还是饿,但至少不浮肿了。
嘉禾在食堂的工作也有了新变化。上级要求,要保证工人基本营养,不能光靠代食品。食堂开始供应“营养餐”:一种用豆饼、麦麸、少量玉米面混合蒸出来的东西,虽然难吃,但蛋白质含量高。
嘉禾还明了一道新菜:“高汤炖菜”。所谓高汤,其实就是煮过骨头的水——骨头煮了一遍又一遍,早就没味了,但有点油星。用这水炖白菜、萝卜,就算有荤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