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多久?”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赵永贵说,“看你的表现。”
立秋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该出了。静婉最后给儿子整了整衣服,把包袱斜挎在他肩上,系得紧紧的。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几张饼——是晚饭剩下的白面做的。
“路上吃。”
“娘,您留着”
“拿着!”静婉的声音突然严厉,“你不拿着,娘不让你走。”
立秋只好接过,贴身藏好。
小满已经睡着了,静婉没叫醒她。但小姑娘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梦里喊了声“三哥”。立秋走到炕边,轻轻亲了亲妹妹的额头。
嘉禾和建国送弟弟到村口。兄弟三人抱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用力地拍着彼此的背。
“照顾好爹娘。”立秋说。
“放心。”嘉禾的声音哽咽,“你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
赵永贵在催了。立秋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厨房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母亲点的,为他照路。
他转身,跟着赵永贵走了。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走出一里地,立秋突然停下,回头跪下,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在他磕头的时候,沈德昌和静婉就站在院门口,一直在看。夜色太浓,他们看不见儿子的身影,但知道他在那个方向。
“回吧。”沈德昌说,声音沙哑。
静婉不动,一直看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第一封信
立秋走后第七天,来了第一封信。
不是他写的——他不识字,是托一个路过的老乡捎的口信。那人也是去根据地的,半路病了,被送回来。
“立秋让我告诉你们,他到了。”那人躺在炕上,脸色蜡黄,“走了四天,到了太行山里头。那里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有好多人,有学校,有医院,还有兵工厂。”
静婉的心稍微放下了点:“他好吗?吃得饱吗?穿得暖吗?”
“好,挺好。根据地虽然穷,但同志们都很照顾他。吃饭管饱,就是粗粮多,细粮少。睡觉睡通铺,二十几个人一间屋,但暖和。他还学认字了,说以后要自己给你们写信。”
沈德昌问:“他在那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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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白天上课,学文化,学政治,学军事。晚上讨论,谈理想,谈抗日。立秋说,他从来不知道世界这么大,道理这么多。”
嘉禾给那人端来热水:“他还说什么了?”
那人想了想:“他说,让你们别担心。还说等打跑鬼子,他天天给娘擀面条。”
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那人休息了一天就走了。静婉给他带了几个菜团子,虽然不值钱,但是一片心意。
从那天起,沈家多了一件事:等信。
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人捎来立秋的消息。有时是口信,有时是简短的字条——立秋学会写字了,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意思。
“爹、娘:我很好。学了五百个字。赵队长夸我进步快。想家,但不怕。立秋。”
“哥、嫂:我当了通讯员。跑得快,没丢过信。腿上长劲了,一天能跑八十里。就是鞋费,一个月穿坏一双。立秋。”
“小满:三哥给你攒了块糖,等回去给你。好好学习,听娘的话。立秋。”
每一张字条,静婉都小心收着,用红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虽然看不清——她不认字,但认得儿子的笔迹。
沈德昌让嘉禾念给他听。每次听,他都沉默很久,然后说:“长大了。”
是真的长大了。从字条里能看出来,立秋的话越来越简洁,越来越有力。最初还有孩子的撒娇,后来就全是报告:学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什么进步。
一九四〇年秋天,立秋捎来一张照片。是赵永贵托人带来的,照片上,立秋穿着八路军军装,戴着军帽,背着枪,站在山坡上。人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
静婉捧着照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是儿子离家后,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像他爹年轻时候。”沈德厚来看照片,感慨道。
沈德昌摇头:“比我强。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厨房打杂呢。”
照片在村里传了一圈,人人都说沈家老三有出息。王富贵也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当八路?那可是掉脑袋的营生。”
静婉当时没说话,等王富贵走了,才对嘉禾说:“你弟弟的路,走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