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春,嘉禾九岁了。他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点心了。那天,沈德昌说:“今天你做艾窝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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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窝窝是春季点心,用糯米粉做皮,包上豆沙馅,蒸熟了吃。做法不算复杂,但要做好也不容易。皮要薄,馅要足,形状要圆,蒸的时间要准。
嘉禾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做点心。
“别怕,”沈德昌说,“按我教的做,一步一步来。”
嘉禾深吸一口气,开始和面。糯米粉要加温水,一点点加,揉成光滑的面团。他揉得很仔细,揉到面团不粘手,不粘盆。
然后做豆沙馅。红豆要提前泡一夜,蒸熟,过筛,去掉皮。加糖,加油,小火慢熬。熬豆沙是最考验功夫的,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香。嘉禾守在灶边,不停地搅,手臂都酸了。
豆沙熬好了,晾凉。嘉禾开始包。揪一小块面团,揉圆,压扁,放上豆沙馅,包起来,再揉圆。他包得很慢,很仔细,每个大小都一样,每个都圆滚滚的。
包完了,上锅蒸。火要旺,汽要足,蒸一刻钟。嘉禾盯着锅,盯着灶膛里的火,一刻也不敢放松。
时间到了,他掀开锅盖。热气腾地涌出来,带着糯米的清香和豆沙的甜香。笼屉里,艾窝窝白白胖胖的,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豆沙馅。
他夹了一个,吹了吹,递给沈德昌:“爹,您尝尝。”
沈德昌接过,咬了一口。皮薄馅足,糯米软糯,豆沙细腻,甜度恰到好处。
他点点头:“成了。”
就两个字,但嘉禾听出了里面的赞许。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给娘拿一个去。”沈德昌说。
嘉禾夹了一个,小心地端进里屋。静婉靠在炕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娘,”嘉禾轻声叫,“我做了艾窝窝,您尝尝。”
静婉睁开眼睛,看着他手里的艾窝窝,眼睛亮了:“你做的?”
“嗯,我做的。”
静婉接过,小口咬了一下。她的牙不好了,吃得慢。但吃得很香,很仔细。
“好吃,”她说,“甜度正好,不腻。”
嘉禾笑了:“爹也说成了。”
“你爹嘴刁,他说成了,就是真成了。”静婉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嘉禾,你长大了。”
嘉禾忽然想哭。娘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了,脸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柔。
“娘,您要快点好起来,”他说,“等我学会了做更多点心,都做给您吃。”
静婉点点头:“好,娘等着。”
可嘉禾知道,娘等不到了。胡大夫昨天来,跟爹在外屋说话,他听见了。胡大夫说,静婉的病,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嘉禾算着,一天一天地算。
从那天起,他更拼命地学手艺,更认真地跟娘认字。他要在这九十天里,把娘会的东西都学会,把娘想教的东西都记住。
沈德昌也开始系统地教他。不只是择菜切菜了,开始教他真正的点心手艺。教他怎么掌握火候,怎么调味,怎么摆盘。一点一滴,都是三十多年的经验。
“做点心如做人,”沈德昌说,“要实在,不能偷工减料。材料要用好的,手艺要用心的。这样做出来的点心,才对得起吃的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嘉禾听着,记着。这些话,他会记一辈子。
静婉的精神越来越差,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只要清醒,她就会教嘉禾。教他满文,教他宫廷菜的规矩,教她记得的所有故事。
“宫里吃饭有规矩,”她说,“皇上用金碗,太后用玉碗,妃嫔用银碗。筷子要用象牙的,勺子要用金的。每道菜都有名字,都有讲究。”
嘉禾听着,像是在听天方夜谭。那些金碗玉碗,离他太远了。他只知道,他们家用的是粗瓷碗,筷子是竹子的,勺子是铁的。
“你爹做的‘百鸟朝凤’,是用十种禽肉做的,”静婉继续说,“鸡肉,鸭肉,鸽肉,鹌鹑肉……做成小鸟的形状,围着中间的凤凰。凤凰是用整只乳鸽做的,脱了骨,填上八宝馅,蒸熟了,再淋上高汤芡汁。那芡汁,要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气声。嘉禾凑近了听,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娘在交代后事。把这些故事传给他,把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传给他。
建国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娘。他坐在炕沿上,给娘念书,念他新学的诗文。静婉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纠正他的音。
“建国有出息,”她对沈德昌说,“将来准能成大事。”
“嘉禾也有出息,”沈德昌说,“手艺学得好,人也踏实。”
静婉笑了,笑得欣慰。这是她最骄傲的事,两个儿子,一个会读书,一个会手艺。沈家的根,扎稳了。
五月,小满时节。静婉已经下不了炕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整天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嘉禾做完点心,总会端一块给娘尝。有时候是豌豆黄,有时候是芸豆卷,有时候是驴打滚。静婉吃不了多少,但每样都会尝一点,然后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