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婉笑了:“说不定是个闺女呢。”
“闺女也好。”沈德昌说,“闺女贴心。”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地里的庄稼,说未来的打算,说孩子的名字。都是家常话,却说得心里满满的。
夜深了,沈德昌扶静婉回屋睡觉。躺下后,静婉忽然说:“沈师傅,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对我好。”静婉的声音很轻,“要是没你,我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沈德昌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一个承诺。
九月,静婉的身子越来越重了。王大娘来看她,摸着肚子说:“快了,就这几天了。我去跟王婆婆说一声,让她准备好。”
沈德昌开始紧张。他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炕席,烧了炕——接生婆说,要在暖和的屋里生。他又准备了热水、剪刀、干净的布,一样样检查,生怕漏了什么。
静婉反而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她摸着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宝宝,你要乖乖的,顺顺当当地出来。爹娘等着你呢。”
九月二十那天,静婉开始阵痛。起初是隐隐的疼,像来月事的那种。她没在意,照常做饭。可到了下午,疼得厉害了,一阵一阵的,额头冒冷汗。
沈德昌一看不对,赶紧去请王婆婆。王婆婆来了,看了看,说:“还早呢,头胎,得疼一阵子。烧热水,准备着。”
这一疼,就疼了一夜。静婉躺在炕上,咬着牙忍着。疼得厉害时,她抓着沈德昌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沈德昌不说话,就那么让她抓着,另一只手给她擦汗。
“沈师傅……我疼……”静婉的声音都变了调。
“忍着,快了。”沈德昌说,声音也在抖。
天快亮时,王婆婆说:“差不多了,准备接生。”
沈德昌被赶了出去,在院里等着。他蹲在井台边,卷了支烟,手抖得点不着火。屋里传来静婉的呻吟声,一声声,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太阳升起来了,屋里还没动静。沈德昌站起来,又蹲下,站起来,又蹲下,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大娘来了,陪他等着,安慰他:“头胎都慢,别急。”
可沈德昌怎么能不急。静婉的声音越来越弱,王婆婆出来说:“胎位不太正,使不上劲。得想法子。”
沈德昌脑子“嗡”的一声:“啥法子?”
“得请大夫,”王婆婆说,“镇上的刘大夫,会针灸,能帮着顺胎位。”
沈德昌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从沈家庄到镇上十里路,他跑得飞快,六十岁的人了,跑得肺都要炸了,却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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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镇上,刘大夫还没开门。他拼命敲门,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刘大夫开门,听他说完,抓起药箱就走。
回去的路上,沈德昌雇了辆驴车——他身上最后几个钱都掏出来了。驴车跑得快,可他还是嫌慢,恨不得自己能飞。
到家时,已经是晌午了。屋里静婉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有王婆婆焦急的呼唤:“妹子,醒醒,不能睡!”
沈德昌冲进屋,看见静婉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闭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刘大夫赶紧上前,把脉,扎针,又拿出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让静婉含着。
“得赶紧,”刘大夫说,“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银针扎下去,静婉哼了一声,醒了过来。刘大夫指挥着:“吸气,用力!对,就是这样!”
沈德昌跪在炕边,握着静婉的手:“婉,用力,再用力!咱们的孩子,等着呢!”
静婉睁开眼,看着沈德昌,眼神涣散。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沈德昌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玉……镯……当了……”
沈德昌一愣,随即明白了。他冲到柜子前,翻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静婉那半只玉镯。他一直留着,想着传给子孙。可现在,顾不上了。
“我去当!”他抓起玉镯就往外跑。
镇上当铺的掌柜认识这只玉镯——当年沈德昌来当过一半。见他又拿来一半,掌柜的叹口气:“老沈,这可是你最后的值钱东西了。”
“当!”沈德昌只一个字。
掌柜的给了二十两银子——比市价低,但急着用钱,没法子。沈德昌揣着银子,又跑到药铺,买了人参,买了最好的止血药,买了刘大夫说的各种药材。
再赶回家时,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声音不大,闷闷的,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满屋的阴霾。
沈德昌冲进屋,看见王婆婆抱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个红通通的小人儿,正张着嘴哭。
“是个小子!”王婆婆笑着说,“六斤八两,壮实!”
沈德昌没看孩子,先去看静婉。静婉闭着眼,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了。刘大夫在收拾东西,说:“没事了,就是太虚,得好好补。”
沈德昌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走到炕边,看着静婉,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静婉睁开眼,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孩子……好吗?”
“好,”沈德昌说,“六斤八两,壮实。”
“让我看看。”
王婆婆把孩子抱过来,放在静婉身边。小人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小拳头握得紧紧的。静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怎么……这么丑。”静婉轻声说,眼泪却流下来了。
“刚生的孩子都这样,”王婆婆笑,“过几天就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