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开始出细微的响声。静婉蹲在灶前,看着那团火。火舌舔着锅底,跳跃着,变幻着形状。她忽然想起王府冬日取暖的炭盆,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烟,也没有这样蓬勃的生命力。
“火生起来了。”沈德昌说,语气里有一丝赞许。
水开了,沈德昌抓了一小把茶叶放进粗瓷茶壶里。茶叶不是什么好茶,梗多叶碎,泡出来的汤色却清亮。他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碗很烫,她两只手捧着,小口啜着。茶有些苦,但喝下去,胃里暖了,心也安了些。
“东厢房我收拾出来了。”沈德昌说,“你先住那儿。北房年久失修,有些漏雨,等天好了我补补。”
静婉点点头。分开住,这让她松了口气。虽然名义上她跟了沈德昌,但真要同住一屋,她还是怕的。
喝完茶,沈德昌开始收拾屋子。静婉跟着帮忙,却现很多活她不会做。擦桌子,她不知道抹布要拧多干;扫地,她不知道要先洒水;铺床,她不知道被褥该怎么叠。
沈德昌不说话,只是做给她看。他做活很利索,擦过的桌子能照见人影,扫过的地连墙角都不留灰尘。静婉学着他的样子做,笨手笨脚的,却坚持着。
中午,沈德昌做饭。他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窝头,又炒了一盘白菜。都是最简单的农家饭,静婉却吃得很香——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茶。
饭桌上很安静。沈德昌吃得快,但不出声。静婉小口吃着,觉得窝头有些粗,咽下去时刮嗓子。但她没停,一口一口,把半个窝头都吃了。
“下午我去地里看看。”吃完饭,沈德昌说,“麦子该锄草了。你在家歇着,要是闷了,就在院里转转。”
静婉点点头。沈德昌扛着锄头出了门,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明晃晃的。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井台上的青石被磨得亮,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水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小小的一方天。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摇动辘轳,木桶沉下去,出闷响。摇上来时,水花溅出来,凉丝丝的。
打了一桶水,她提起来,很沉。咬着牙提到灶屋,倒进水缸里。来回三趟,水缸满了,她的胳膊也酸了。
做完这些,她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休息。风从院墙上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远处有牛叫声,悠长绵远。一切都那么安静,和北京的喧嚣完全不同。
她忽然觉得,这里也不错。至少,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没完没了的应酬规矩,没有压在头上的“格格”身份。在这里,她就是个普通女人,沈德昌带回来的女人。
下午,她开始收拾东厢房。房间不大,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炕上铺着苇席,硬邦邦的。她把包袱里的被褥铺上,又把仅有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收拾完,她坐在炕沿上呆。接下来该做什么?在王府,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晨昏定省,学规矩,练字,绣花……现在呢?时间忽然多出来一大片,她不知该怎么填满。
她想起沈德昌说要补房子,便走到院里查看。北房的屋顶果然有几处瓦碎了,檐下的椽子也有些朽。她不会修房子,但可以帮着递东西。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沈德昌——脚步声很轻,还夹杂着窃窃私语。
静婉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胡同里站着几个女人,有老有少,正朝院里张望。见她看过来,一个女人笑着推开门:“沈家妹子在家呢?”
静婉愣了愣,打开门:“您……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眼睛很亮,“我是西头的,姓王,你叫我王大娘就行。这是李婶,这是赵嫂子。”
几个女人都笑着,目光却在静婉身上打量。从头看到脚,从头上的簪子看到脚上的布鞋。静婉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裳。
“沈大叔可算回来了。”王大娘说,“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地都荒了。妹子是从北京城来的?”
静婉点点头。
“城里好啊。”李婶接话,“咱们这乡下地方,委屈妹子了。”
话听着客气,语气却有些怪。静婉不知该怎么接,只是笑笑。
“听说妹子以前是……”赵嫂子话说到一半,被王大娘扯了扯袖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王大娘笑呵呵地说,“来了就是咱沈家庄的人。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静婉轻声说。
几个女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终于走了。静婉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轻蔑?也许是她多心了。
傍晚,沈德昌回来时,静婉正在灶前呆。她试着自己做饭,可火又灭了,满屋是烟。
沈德昌没说什么,接过火钳,三两下把火生起来。他挽起袖子,开始和面:“今晚吃面条吧,简单。”
静婉站在一旁看。沈德昌的手在面盆里翻飞,面团很快光滑了。他拿起擀面杖,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片,然后折叠,刀起刀落,面条切得又细又匀。
“我能学吗?”静婉问。
“慢慢来。”沈德昌说,“先学烧火。火是灶上的魂,火候掌握了,别的都好说。”
面条下锅,滚两滚就熟了。沈德昌捞出面,浇上中午剩的白菜汤,撒了把葱花。简单的饭食,却香气扑鼻。
吃饭时,沈德昌说起下午的事:“地里的草长得比麦子还高,得锄几天。明天我去集上买点菜籽,院里开块地,种点菜。”
“我能帮忙吗?”静婉问。
沈德昌看了她一眼:“地里的活累。”
“我不怕累。”
沈德昌点点头:“那明天你跟我去地里。”
第二天天不亮,静婉就起来了。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生火,这次顺利些,虽然还是呛了烟,但火总算旺了。熬了小米粥,热了窝头,切了咸菜。饭桌上,沈德昌没说话,但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两人扛着锄头下地。沈家的地在村东头,三亩薄田。麦子稀稀疏疏的,杂草却长得茂盛。
沈德昌示范怎么锄草:脚要站稳,腰要弯下去,锄头要贴着地皮,不能深也不能浅。深了伤麦根,浅了草除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