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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终究还是注视着自己亲生父母的幻影，落下泪来。

这一切还是不同的，卡尔可以感觉到那种不同，这不是说他在榊夜守的身边受了委屈，或者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抱有不满，只是无理由的，他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地面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从父母的幻影之中获得什么，他只是看着父母的幻影，就像是注视着曾经的那颗名为氪星的，美丽而闭塞的，濒临毁灭的星球。

如果吃下黄金的苹果，就能将氪星带回来吧，他是氪星最后的孩子，他是太阳的宠儿，在带回氪星之后，他会成为氪星的主人，会成为氪星的神，就像是在氪星的传说之中的神明，拉奥一样。

蛇的声音不断传颂着。

如果吃下黄金的苹果，就能将死去的父母带回来吧，在那个时候他们一定会环绕着卡尔，说卡尔是个好孩子，卡尔会得到一直以来他所渴望的一切。他会被父母紧紧拥抱着，他会被夸奖，他和榊夜守的结合也会得到父母的祝福。在那个时候，他会过上比起他的一切想象更加幸福快乐的生活。那是卡尔应得的，卡尔的人生本就应该光辉夺目。

卡尔看着面前璀璨的，黄金的苹果。

他从来没有见到形状这样完美的苹果，仿佛说它是苹果都是对它的亵渎，然而除了苹果之外，也没有办法用其他的词语来形容它。它飘浮在卡尔的面前，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这样的光芒也是无比完美的，即使以卡尔的眼力，也无法在其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瑕疵。他想到神话故事，引起争端的苹果，引起战争的苹果，如果金苹果是这样的话，他确实可以理解女神为什么要争抢这样的苹果。

卡尔在看到黄金的苹果的一瞬间也同样明白了，蛇并没有对他说谎——蛇是海姆冥界的意志，榊夜守告诉过他，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向上的力量，它催促着不同的文明和生物进化，它催促着不同人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当然蛇自己还有不少的恶趣味，榊夜守也说过自己知道的，蛇吹黑哨的事情。

不过现在蛇确实没有说谎，他告诉卡尔，此时此刻的卡尔掌握着改变世界的力量。只要卡尔吃下海姆冥界的金苹果，只要卡尔决定让氪星复活。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卡尔问，他即将触碰到苹果的手停止了，“我知道，海姆冥界的苹果实际上无法彻底扭转生死，更不要说氪星的存亡还有着象征的意义——氪星代表着停滞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拒绝了发展，拒绝了进步，最后陷入了悲剧的循环……既然如此，要让氪星复活，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代价是地球。”蛇说，他出现在卡尔的面前，他注视着卡尔，他告诉卡尔，要让氪星复活，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地球。实际上他并不是也不能凭空创造一个和过去一模一样的氪星，更不能将曾经死在氪星的所有人复活，但是他可以从平行世界复制一个氪星，将氪星的影子覆盖在地球之上，然后地球就会变成氪星，地球上的人就会变成氪星的生灵。

“或者说，代价是你降落的那个地球，你也可以选择保留一些人，我知道，你对大都会的人抱有一定的好感，大都会的许多人也爱戴着你，你会舍不得——不过不要紧，你可以选择谁变成氪星人，谁依然是地球人，依然过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活。只要吃下这个金苹果，在那之后，你就会成为神。”

“我想，你应该是不需要迟疑的，毕竟那个世界的绝大部分人类都已经变成了怪人，你爱着的人类本就不多，更不要说还有许多人曾经伤害过你。你没有义务同情那个世界的人类，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决定会让其他人感到愤怒，因为在改变了世界之后，他们的认知也会跟着一起改变。你不用对人类抱有怜悯，你为人类做的已经够多了。”

卡尔看着氪星的幻影，看着黄金的苹果，他知道蛇说的都是真的。

“但是啊，”他看着氪星的幻影说，在一瞬间蛇觉得卡尔并不是对自己说话，而是在对着父母的幻影，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但是，这样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一些吧，明明氪星已经失去了未来，明明现在还有着未来的，还在积极向上的攀登的是地球，我却要毁掉地球的未来，重塑氪星吗？”

“我相信，我的爸爸妈妈让我来到地球，不是为了让我用地球的生命拯救氪星的，他们会希望我真正的爱着地球，爱着人类，爱着我的第二个故乡。”

“我在地球上遇到了许多痛苦的事情，但是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我曾经遭遇的痛苦，伤害我的也不是他们，他们是无辜的，我又怎能用无辜的生命达成自己的私欲呢？”

“更不要说……我无法欺骗自己。”

“我不会做那种自欺欺人的事情，氪星已然灭亡，地球还在延续，我也不认为改变了认知就可以代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因此，我不会吃下这个金苹果，我也不会接受这个愿望。”

这么说着，卡尔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第223章

从离开了实验室，摆脱了那种身体上的，令人绝望的痛苦开始，卡尔就一直都在思考。他与实验室给他留下的那些根深蒂固的思想不断斗争着，他一点点剥离着自己的创伤，然后才能向前迈进。思考对他来说同样是一件不轻松的事情，哪怕在他的身边有榊夜守的帮助也是一样。

卡尔曾经蜷缩在书房的沙发上，蜷缩在对于哥谭而言难得一见的阳光里观看那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这本书讲述了一个智力缺陷的人接受了人体实验，逐渐变得聪明，甚至有了超越常人的智慧。然而智慧为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快乐，他逐渐开始了解生命中的痛苦，了解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东西，他也开始轻视智力不如他的人，就像是过去他曾经被人蔑视一般。

最后的最后，当药效完全褪去，他也失去了自己的智慧，变回了过去的那个“弱智”，然而他的生活依旧发生了变化，他再一次变得快乐，而这一次的快乐是更加真实的东西。

卡尔看这本书，是因为他对自己感到害怕。

在离开实验室，沐浴着阳光之后，他可以感觉到自己逐渐拥有了非同寻常的能力，而那些能力他只从科学家们的口中听说过。他的身体变得强壮，他能够看穿墙壁之后的东西，他能听到整个哥谭的声音，他的大脑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思考着。但卡尔在那个时候无法感觉到快乐，他的心中充满着惶恐。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科学家们要囚禁自己，要研究自己，即使卡尔并不想把自己宝贵的同理心浪费在这方面。他也因为自己陡然提升的智慧和能力备受折磨，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他只能不停地看，不停地想。然而他的眼中所见的只有悲剧，只有痛苦，鲜血在哥谭的地上流淌，他甚至不确定实验室和哥谭到底哪个更加残忍。

如果在那个时候告诉卡尔，舍弃掉给卡尔带来无数痛苦的地球，可以换回卡尔的家乡，美丽的氪星的话，卡尔是会去这么做的，卡尔觉得承认这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在地球只是异类，在氪星却可以与自己的父母在一起，就算他不舍得保护了自己的榊夜守……但榊夜守总不能阻止他过得更好。

但痛苦的思考从未停止，他命令自己不要停下，有时候单纯的数字游戏对他来说什至是一种保护，因为数学不被人性和人心左右，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然而他还是催促着自己继续思考，因为不断奔跑的意义是停留在原地，在那个时候他会庆幸捡到他的人是榊夜守，毕竟榊夜守不仅能够给他提供心灵的保护，也可以给他阳光的力量——最开始的时候，他对榊夜守的情感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刻。

不过这些也已经过去了，他眼前的道路逐渐清晰，他所踏足的是光辉灿烂的荆棘之路，他从迷惘之中挣脱，然后走向光辉万丈的生命，这才是他的未来。

他继续注视着父母的幻影，黄金的苹果对他而言已经是不重要的东西了，但是父母的幻影不一样。他看着尚且是婴儿的自己被父母抱在怀中，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父亲的脸上带着平静的，祝福的笑容。他被父母祝福着，踏上了去往地球的道路，即使经历了无数的痛楚，只要最后的结局是好的，或许这样也足够了吧。

“爸爸，妈妈，”然后卡尔对着幻影轻声说，“抱歉，但这是我做出的决定，我明白，曾经美好的氪星已然成为过去，我们所要见证的是现在，是希望。爸爸，妈妈，我会继续前进，不需要黄金的苹果或者万能的愿望，因为我的未来将会由我自己重塑。”

所以，祝福我吧，我亲爱的妈妈，我亲爱的爸爸，就像是你们将我送到地球的时候那样，请祝福我吧。

卡尔继续向着海姆冥界的中心前进，幻影和金苹果都被他抛之脑后，其实卡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向海姆冥界的中心，他想，或许那是因为除开前方以外他无处可去，或许他只是听到了某人的呼唤。但无论是什么，他的脚步都在逐渐变得更加轻快，他几乎在跳跃，他几乎在飞行。

他可以听到自己的耳畔回荡着温柔的声音，就像是他的家人们将他簇拥，他们说——卡尔，你做得很好。

卡尔，你做得对，你做得很好，氪星的荣光已然退却，那是因为曾经隶属于氪星的人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们做了蠢事，我们只能走向破灭。在最后的最后我们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毕竟否认这一切也只是自欺欺人，仅此而已。我们失败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我们会说一切的终结已然到来。当我们将你送去地球的时候，就宣告我们的终结已然到来。

卡尔，你做得对，我们并不愿意为了一个停滞的文明，将另一个正在不断前行的文明作为祭品，地球还有未来，人类和怪人还有未来，而这份未来将会是和你一起创造的。卡尔，我们的孩子，氪星的孩子，你会成为你自己，你也会成为他们的引领者，这没什么，也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你必然更加强大，掌握着更多的知识，你的力量将会引导他们走向辉煌。

卡尔，你做得对，因为你遵从了自己的良心——良心，有时候人们会说这是稀缺的东西，有时候人们会说具有良心会让你变得弱小，但其实良心本身并不是错误，只是总有人会想方设法的贬低这一切，贬低道德，但这不是因为他们成熟，而是因为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卑劣。卡尔，你没有上当，你选择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让我们感到骄傲，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卡尔，氪星并没有灭亡，因为你还在，你是氪星最后的孩子，只要你还在，氪星就还在——而你将会被所有人视为氪星的代表。你的高尚便是氪星的高尚，你的强大便是氪星的强大，你的温柔便是氪星的温柔。卡尔，你就是氪星，你就是不断闪耀的星星。

卡尔，奔跑吧，飞吧，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带着我们的祝福，我们的爱，飞吧。

卡尔向着前方，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泪水正在莫名地落下，他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声音，回荡的声音就像是在庆贺着他的诞生。卡尔感觉到幸福，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好像充满了力量，他一边落泪，一边还是露出了微笑。

“你知道你拒绝了什么吗？”蛇问，他的声音平静，令人难以摸清他的想法。卡尔在一瞬间觉得蛇有可能在生气，但是他又觉得蛇没有生气的理由，甚至于没有生气的权力。卡尔并没有伤害蛇，反而是蛇一直都在用金苹果蛊惑卡尔，希望卡尔做出不像是他能做出的事情。于是卡尔开口了：“我在拒绝变成一个以自己的意志杀死地球人的人，我在拒绝变成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我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然后蛇没有说话了，卡尔看到了海姆冥界的大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在门外则是熟悉的实验室的景象。踏出这扇门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不需要蛇解释，卡尔也明白了这一点，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亚历山大并没有拿到黄金的苹果，海姆冥界在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可能性之后会自己离开——就算海姆冥界不离开，卡尔也能将它推开。

“你真的不需要黄金的苹果吗？”蛇最后还是问了这一句，而卡尔的回答是举步，走入了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