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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禅让(第2页)

她巧妙地绕过了玱玹关于“是否早有预谋”的尖锐诘问,抛出了一段似是孩子气,又切中要害的抱怨与感悟。

但她的眼神始终清亮而坚定,未曾真正回答玱玹的追问。她看着他,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下金石般的郑重:

“我只要玱玹你,凭玉山旧诺起誓,”她直视他的眼睛,不容错认,“大荒共主之位传于你,他日传于后来者,皆需择贤德而立,禅让共主之位,亲口废了那父死子继的旧规!天地鉴之,你,玱玹,须对神只立下此约!”

玱玹的心脏像被巨锤狠狠砸中。

禅让?废嫡长?不看血缘?她要他亲手掘断血脉传承的帝位之基!这就是她为他铺就的太平天下之路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代价!是让他名正言顺继承这万万里山河、承受万民香火供养的代价!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看过他最狼狈、最不堪,也给过他唯一慰藉的星眸。忽然,一切脉络都清晰得可怕。

阿念独立为帝……两国以姻亲联合,血脉合流……然后,再由这个融合了两国血脉的孩子,去开启一个不看血脉,只看贤能的时代。而他,西炎玱玹,只是这条波澜壮阔的变革之路上,一个至关重要又注定要被这洪流冲刷改造的“棋子”和“桥墩”。

他蓦地低低笑起来,笑声初时喑哑压抑,随即越来越高,越来越敞亮,却空洞得惊人,就像不是从他胸腔里出,而是从某个已经碎裂的内里逸散出的回响。

笑声里充满了对命运、更是对他自己的嘲弄。

他慢慢地停下笑,眼底冰凉一片。他缓缓抬眸,先看向一直沉默如磐石的大尊,再望向神色复杂的皓翎王。

“寡人想请问……二位长辈。”

他用了帝王的自称,声音平静得可怕。

“寡人在皓翎,做了几百年的质子,仰仗的是师父的师恩与慈心,才得以安身立命,习得权术与胸怀。”

“从您,祖父手中,接过的西炎江山,如今也算是开疆拓土,天下在望。”

“可是……”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可曾有人问过玱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江山版图如何绘制,不是兵锋所指能否奏凯,不是天下万民究竟如何看待我这个王。而是我自己,这颗心……”

想要大荒共主的位置吗?当然想。那是他从少年时代起,在无数个被追杀、被排挤、被视作弃子的夜晚,咬牙撑下来的唯一信念。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西炎王孙玱玹,不是任人宰割的废棋。

但在他最隐秘的梦境里,那个共主之位的旁边,始终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他在朝堂上被老臣刁难后,溜进他的书房,往他手里塞一壶偷来的桂花酿,笑嘻嘻地说:“我瞧那老家伙面色青,怕是活不过明年,你且忍忍。”

那个人会在他被太尊罚跪太庙时,悄悄入梦告诉他下次再膝盖底下垫两块软垫,她会蹲在神龛后面,一边替他望风一边嗑瓜子。

他想象过无数次,当他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天,他会在万众瞩目之下,转身看向身侧,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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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得到了。兵不血刃,天下归心。代价是,她再次亲手把他推向了另一个女人。

玱玹目光灼灼,似乎要点燃面前这两位他曾仰望、追随,如今联手将他推上这条道路的长辈:“而今,这场兵不血刃的统一,这个需寡人、需共主费尽心机去权衡、周旋、融合才能攥紧的天下,你们,都默许了,是吗?”

他的目光落回朝瑶脸上,那里面翻涌的痛楚、愤怒、不甘,和一种认命般的自嘲,清晰得让她心头都跟着一颤。

“血脉为尊的制度,延续千万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天伦纲常,也是王权不移的根本。你们……不,是你们二位,都认同了她的惊世之言——要寡人以江山为聘,以婚姻为桥,诞育个孩子,然后用这孩子的存在,去最终验证、去实现……一个无需西炎姓氏流传万世的所谓贤能天下?”

欠阿念吗?欠。他太清楚了。

那个从小跟在身后、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从未嫌弃过他;在他被困西炎、四面楚歌的时候,是皓翎给了他最后的容身之所。

阿念对他的心意,是明目张胆的、毫无保留的、身边人都知道的。

他不爱她。但他说不出“不”。因为皓翎王把整个国家都交出来了——不是投降,不是臣服,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用一国之力,去成全女儿的心愿。这份让步太重了,重到他若是不接,便是忘恩负义;接了,便是一生的枷锁。

他可以对任何人狠心,唯独不能对皓翎王狠心。因为皓翎王不是他的敌人,而是那个在他最无助时,张开羽翼护了他数年的人。

他若拒绝阿念,便是打了皓翎王的脸,他从来不怕打仗,不怕流血,不怕背负骂名。

他怕的是——欠了情,还不了。

被道义绑进婚姻,比被刀剑架在脖子上,还要让他窒息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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